第236章 燧火研机追远略(二)(1 / 1)

“不错,看来你是懂行的。”

王拓赞许的微微颔首接着道,

“所以冶炼司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炼焦的工艺彻底摸透。用焦炭代替原煤炼铁,一则火力更猛,炉温能提上去,铁水能熔得更透,杂质更少;二则焦炭含硫低,炼出来的铁更纯粹,不容易炸膛。你要让人反复试,不同的煤种、不同的配比、不同的干馏时辰、不同的窑温,都记下来,找出最合用的焦炭方子。”

“第二件,升级炼炉,改良炒钢法。” 王拓继续道,

“把咱们的竖炉再往高里修,鼓风的风箱换成活塞式的,再加上预热风管,把进炉的风先烘热了再送进去。炉温提上去了,才能炼出更好的铁。还有,我之前你们做的金属温度计,要每炉都用。不同温度下,加入何种材料,出的钢水质量如何,都一一记录在案。不能再靠老工匠用眼睛看、用经验猜,得有准数。每一炉铁的温度、成分、成色,都建档记好,日后要什么性子的铁,直接按方子炼,不用再瞎摸索。”

他指着纸上的 “冶炼司” 三个字,一条条往下说:

“你们要分出人手,专门琢磨不同的材料。哪一种铸铁,韧性最强、最耐冲击,适合铸战船的舰炮?哪一种铸铁,硬度够、成本低,适合铸城防炮台的重炮?哪一种铜锡配比的青铜,质地均匀、散热快,适合铸陆战野战炮?你别小看铸铜炮,西洋人如今陆战用的炮,多是青铜铸的,分量比铁炮轻三成,行军转运方便,还不容易炸膛。将来咱们的军队要打出去,经略南洋、平定边患,野战炮必不可少。”

“还有枪管。手铳、鸟铳的枪管,不能用脆硬的生铁,得用低碳熟铁,反复锻打,卷成管,再磨内壁。日后要是能炼出匀净的低碳钢,枪管便能更轻、更结实、打得更远。还有机器上的齿轮、轮轴、轴承,需要耐磨、抗压的高碳钢,这些都要冶炼司一点点试出来。”

“材料是所有器物的根,根基不稳,后面全都是空中楼阁。” 王拓加重了语气。

鄂齐尔听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

他做了半辈子工匠,从来都是上头要什么便做什么,从没想过冶炼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竟能分出这么多花样。

讲完冶炼司,王拓笔锋一转,写下 “火器司” 三个字,神色愈发凝重道:

“第二个,立火器司。今日赫胥黎带来的五杆英吉利新式滑膛枪,也就是他们说的褐贝斯燧发枪,还有五把手铳,你们都见过实弹射试了。差距有多大,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轻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一杆样枪掂了掂,枪身沉实,约有八九斤重,指着枪身道:

“咱们大清的兵丁鸟枪,也是滑膛枪,可差得太远了。先说装弹,咱们是散装火药,倒多少全凭手感,多了少了都没准头;人家用纸包定装弹,一包就是一发的量,倒进去再塞铅弹,一气呵成。论射速,咱们的鸟枪打得快的,一分钟也就一两发;人家熟练的兵丁,一分钟能打三、四发。真要是阵前对上,咱们打一枪的功夫,人家能打两枪,这还怎么比?”

“再说射程。咱们的鸟枪,有效射程也就八十步,真正能打准人的,也就五六十步,最大射程不过百步出头。人家这英吉利的滑膛枪,有效射程能到一百二十步,打集群目标,两百步外都有杀伤力。差了近一半的射程,这就是天壤之别。”

鄂齐尔听闻这些脸色微红,躬身道:

“奴才们也知道差得远,只是一直不知道差在哪里。今日见了洋枪,才算是开了眼界。”

“知道差距就好。” 王拓点头,

“火器司头一个任务,就是把这几杆枪拆解开,每一个零件都量清楚、记明白,燧石、击锤、药池、枪管、枪托、准星,每一处尺寸都用天度尺卡准了,先学会仿制。不要求一模一样,但威力、射程、射速不能差得太远。仿制摸透了,再琢磨怎么改良。之前教你们的天度尺计量法,必须用起来传下去务必所有工匠都要熟练掌握,易损零件务必做到尺寸统一、可拆可换,日后量产了,才不至于坏一个零件便废一杆枪。”

说着,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根枪管的剖面,里面刻着几道螺旋的细线:

“你再记着,滑膛枪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将来,是线膛枪,也叫来复枪。你看这枪管内壁,刻上螺旋的膛线,铅弹射出去时,会顺着膛线旋转起来,就像陀螺一样,飞得稳、打得准,受风的影响也小。”

“这种线膛枪,有效射程能到三百步开外,打得准的射手,四百步外能取人性命,精度比滑膛枪高了何止一倍。西洋如今也有,比如他们的肯塔基步枪,只是还没普及,都是猎人、神枪手在用。为何没普及?因为难。”

王拓点了点膛线图,一条条数着弊端:

“头一个难,是加工难。枪管就那么细,要在里面刻出均匀的螺旋膛线,全靠工匠手工一点点拉削,费工费时,产量极低,成本极高。”

“第二个难,是装弹难。铅弹必须和枪管贴合极紧,才能嵌进膛线里跟着转,所以装弹的时候得用小锤子把铅弹砸进去,慢得很,一分钟能打一发就不错了,阵前根本来不及。”

“第三个难,是费枪管。膛线磨平了,枪就废了,比滑膛枪寿命短得多。”

“但这些难处,都是可以慢慢克服的。” 王拓语气笃定,

“加工难,咱们就琢磨拉膛线的机器;装弹难,咱们就琢磨更合适的弹型,或者干脆从后膛装弹。这是日后的大方向,你们火器司要分出人手,专门琢磨膛线。缠度多少合适、几条膛线最合适、用什么法子加工最省事,都慢慢试。别等人家都普及了,咱们才刚听说这东西。”

顿了顿,王拓又说起火炮,指尖在海图的舰船位置点了点:

“不光是枪,炮也是一个道理。如今不论是舰炮还是陆炮,都是滑膛前装炮,打的都是实心弹,准头差,射程也有限。日后炮管里也能刻膛线,射程、准头都能再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