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野圃惊雷试新火(三)(1 / 1)

一旁的张彻云和鄂齐尔二人听王拓说出的第一条内容后,尽皆神色一敛,忙各自开始记录起来。

王拓见二人的作态,言辞略作缓慢的接着道:

“第二,限量领料。每间屋子、每个工匠,一次只能领当天要用的料,不许囤积。混药的地方,一次不许超过五斤,做完一批送走一批,多一两都不许留。”

“第三,禁用铁器。所有碾药、混药、筛药的工具,全用铜制、木制,不许用铁器。工匠不许穿带铁钉的鞋,不许带火折子、烟袋进药坊,门口设铜盆,进门先摸铜盆泄去身上静电,防止火花。 ”

“第四,防火备险。每间药屋门口,必须摆两箱干沙、两口满缸的清水,还要备厚棉被。一旦起火,立刻用沙盖、用被捂,绝不能用水泼火药。”

“第五,定员定岗。每间药屋固定几个人、做什么活,不许乱串、不许打闹、不许擅离职守。新人必须由老人带满三个月,才能单独碰药。”

“第六,废料必清。筛出来的药粉、边角料、废药,当日必须集中销毁,不许随手乱扔,不许带出工坊。”

六条说完,张彻云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殆尽,神色越来越凝重。他从前炼丹,讲究的是 “慎火、慎药”,都是泛泛的规矩。从未有人像王拓这样,从分区、定量、工具、应急、人员、废料六个维度,把每一个可能出事的角落都堵得严严实实。 仔细一想,每一条都不是凭空来的,全是对着火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去的。

“是老道轻忽了。” 张彻云长长吐了口气,郑重拱手,

“这些规矩,老道今日便记下来,连夜贴到每间屋子门口。所有弟子、工匠,一律照办。谁敢违反,立刻逐出工坊,绝不容情。”

王拓点点头,又接着说酸碱类的规矩:

“再说三酸两碱这类强腐物料,也定五条规矩。 第一,器具专用。炼制、存放全用陶器、瓷器、铅器,绝不能用铜铁普通金属。每样酸、每样碱,器具分开,不许混用。”

“第二,防护到位。碰强水、火碱的工匠,必须戴水晶眼罩、穿涂蜡皮围裙、戴厚皮手套,不许光手碰,不许露着脸凑近闻。”

“第三,通风为先。炼酸、熬碱的屋子,必须开上下通风口,让烟气能散出去。工匠每隔半个时辰要出来透气,不许在屋里久待。”

“第四,急救有法。每间屋门口都要备一盆清水、一盆淡碱水、一盆淡醋水。酸溅到身上,立刻用大量清水冲,再用淡碱水敷;碱溅到身上,先用清水冲,再用淡醋中和。绝不能等、不能拖。”

“第五,储存分家。酸和碱不能放在一间屋,强水和易燃物不能放在一处,必须分库存放,阴凉通风,远离明火。”

这五条说完,张彻云已经彻底心服口服。他原本只当强水腐蚀皮肉是炼丹常识,随手小心些便罢,从没想过要从器具、防护、通风、急救、储存五处层层设防,连中和救急的药液都提前备下,把每一处可能伤人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景铄公子考虑得如此周全,老道实在汗颜。”张彻云郑重拱手,

“丹房里炼药,向来只靠师徒口传‘慎火慎药’,全凭个人小心。今日才知,真要把事情做大,靠的不是小心,是规矩。这些章程,老道今日便命人抄录张贴,全工坊上下一体遵行。”

王拓见张彻云和鄂齐尔二人都一一记录,微微颔首,半晌见二人都记录完成后,看向鄂齐尔语气又沉了几分道:

“不止化学司。今日定下的这套规矩,往后整个遗孤营的工坊,冶炼、火器、机械、织造,全要照着这个路数来。安全规程、操作章法、物料台账,一样都不能少。过些日子我会把各工坊的详细操作流程、安全细则都整理出来,誊写成册分发下去。所有工匠、学徒,必须按规程做事,不许凭老经验、老法子乱来。”

少年扫了鄂齐尔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别再像从前民间作坊、官营工坊那样,乱糟糟一团,跟草台班子似的。要做,就做最规整的。”

鄂齐尔听得心头一凛,握着炭笔的手指顿了顿,迟疑片刻还是躬身开口:

“主子恕奴才多嘴。奴才早年在工部营造司、内务府造办处都见过工匠当差,那些地方官营的大作坊,也没定下这么多细密规矩。若是管得太严、条条框框太多,奴才怕底下工匠嫌拘束,心生怨言,反倒误了工期。”

王拓闻言嗤笑一声,眉梢挑起几分不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工部?内务府造办处?在我眼里,他们也不过是规模大些的草台班子罢了。”

屈指轻轻敲着桌面,却字字清晰的缓缓道:

“你自己说,工部军器局造的鸟铳,每年炸膛伤了多少人?冶炼司出的钢材,十炉里有几炉成色一致?造办处烧的玻璃、打的器件,同款器物尺寸能差出半指,坏了只能送回原厂修,想换个零件都配不上。每年工坊里走水炸炉、砸伤烫伤的事故少了?残次品堆得像小山,耗了多少国帑?统一度量衡都喊了上千年,他们又做出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

一番话说得鄂齐尔面红耳赤,头埋得更低,半个字也反驳不出。他在工坊里待了半辈子,这些事哪能不清楚?只是从来没人敢像自家主子这样,把工部、内务府的差事直接贬成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