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齐王要抬侧妃一事,苗凌又会是怎么想的呢?宋瑶打心底好奇。
以往齐王后院虽有不少侍妾,但按着大梁规矩,妾室算不上正经主子,不入规制,说到底只是附。
哪怕齐王偶尔宠幸,也撼动不了正妃的地位,更拆不走她的体面和权柄。
这么多年,苗凌看似身处后院纷争之中,实则根本不用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可侧妃不一样。
侧妃是正经录入府谱、有位份、有名分、算得上半个主子的存在。
这一道位份抬上去,就等于硬生生从正妃手中拆分出一部分尊荣与体面,相当于明晃晃告诉所有人:
王府后院的尊卑,不再全系于王妃一身。
按理来说,苗凌受过现代教育,信奉的应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追求的是感情里的专一与纯粹。
看着夫君要抬举旁人,心里真的能毫无波澜的接受吗?
宋瑶越想越好奇。
这份好奇,不止是对苗凌一人的,更多的是对那个璀璨的现代文明的无限向往。
那个世界,是所有废土幸存者口中遥不可及的天堂,是人类文明最鼎盛、最安稳的模样。
没有厮杀、没有饥荒、没有奴役、没有尊卑碾压,是一个可以安稳度日的地方。
那是宋瑶从未亲眼见过的光景。
她的前世是绝望的废土,是无休止的劳作、挨打与求生,一辈子困在泥泞里,从未见过盛世太平。
这辈子纵然坐拥皇后尊荣、被万般宠爱,可心底仍旧空缺着一块关于“文明盛世”的图景。
她所能窥见的现代碎片,寥寥无几。
一部分来自刘靖所说的神仙话本子,零散破碎。另一部分,就全部来自苗凌。
苗凌是活生生从那个美好世界走出来的人,带着完整的现代观念、现代认知。
正因如此,宋瑶才格外想见她,想和她好好聊聊。
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宋瑶只是突然想起两辈子了,好像从来没与这位老师交过心。
这辈子的宋瑶,运气好到极致,几乎没什么遗憾。
可上辈子的遗憾,密密麻麻,实在太多了。
宋瑶思来想去,还是找唯一的同乡故人说说话,聊聊两世的境遇,聊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美好世界。
更何况,她如今有足够的底气为这份谈话兜底。
若是苗凌不愿让那位侍妾被抬为侧妃,有她在,齐王的事压根成不了。
窗棂外光影温柔,宋瑶静静倚靠在软榻上,等着宫人传召苗凌入宫。
...
宫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声,齐王妃入宫了。
宋瑶原本只是随意歪倒在榻上,
可当苗凌进来时,宋瑶一愣,眼底满是惊讶,后背都不自觉直直挺了起来。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苗凌乐呵呵的给宋瑶行了大礼。
全程标准得不能再标准,是王妃该有的模样,让人挑不出纰漏。
宋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叫起。
苗凌胖了好多。
去年清和殿宫宴,她俩距离太远,她只是随意看了几眼,注意力根本不在苗凌身上,故而没有发现苗凌的变化。
如今,苗凌近在咫尺,宋瑶才猛然发觉,眼前这人,和她记忆里的凌淼,已经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了。
记忆里的凌淼,是末世废土淬炼出来的战士。
那个女人清瘦挺拔,永远戒备着一切,像是一把无法收入鞘中的利刃。
她身上永远是充满攻击性的,攻击别人也攻击自己。
可眼前的苗凌,她比前几年丰腴了太多。
脸颊圆润饱满,体态雍容松弛,眉眼舒展,浑身没有半分紧绷的戒备感。
眉眼间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很随和,一副养尊处优的中年富太太模样。
没有杀伐戾气,没有警惕冷感,没有锋芒。
很像京城里的其他贵妇,安稳、富足、温和、庸常。
宋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怪异。
两世的人影在脑海里重叠。
一边是废土里冷硬强势、却情绪不稳的凌淼,一边是温和憨厚、乐呵呵过日子的苗凌,巨大的反差冲击得宋瑶一时有些失语。
这样好吗?
论个体实力来说是不好的,从精锐变成了废柴,看起来像是堕落了。
可这样不好吗?
从生存的角度来说是好的。乐呵呵的富太太与精锐的废土战士,前者会比后者更适应做王妃这件事。
个体的强大或许也不代表了能更好的适应环境。就像是动物进化一样,恐龙已经灭亡,而蟑螂一直存在。
或许从这方面看,如今心宽体胖的苗凌远比前几年的她快乐许多。
宋瑶沉默片刻,勉强压下心底的震动,抬手轻声道:“免礼,坐吧。”
“谢娘娘。”苗凌笑着应声,起身落。
殿内安静雅致,两人先是随口寒暄了几句家常。
几番客套过后,宋瑶没有再绕弯子,索性直接切入正题。
“近日宫里宫外都在传,齐王打算抬一位姨娘为侧妃,此事你怎么看?”
宋瑶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苗凌脸上,仔细盯着她的反应。
话音落下,苗凌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料到宋瑶召见自己,竟是为了这件事。
她还以为宋瑶是为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新的点心方子呢。
这份错愕转瞬即逝,苗凌笑了笑,语气听不出不甘:“回娘娘,胡姨娘有幸为王府绵延香火,生子有功,王爷将其抬为侧妃,合情合理,也是应当的。”
宋瑶听完,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别扭。
这话说的让人挑不出错处,可宋瑶听着,只觉得这话不该从苗凌嘴中讲出来。
妥协是对抗不公的手段,而不是理所当然的本分。
若是换做自己处在苗凌的境地,倘若没有力量阻拦,那便暂且隐忍。
可若有人站在身后给自己撑腰,她必定要奋起反抗。
没错,是反抗。
宋瑶心底疑惑,苗凌怎么就这么轻易放弃反抗了,她没有兽性吗?
兽性是人的本能,不经教化便与生俱来。饿了便觅食,渴了便饮水,撞见天敌便逃窜,望见猎物便追击。
人说到底也是动物,身体里本该存着这一份原始本能。
而苗凌身上那股本能的兽性,好像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