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字当头刀光影,兄弟反目起祸心。
街头巧遇当年债,方知天理最分明。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有一户姓张的人家。户主叫做张老实,娶妻王氏,生得两个儿子。长子叫做张富,次子叫做张贵。这张老实原是个绸缎商人,在清河坊开了间铺面,做些本分买卖。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积攒下三百两银子的家当。
张老实为人忠厚,偏偏娶的这个王氏却是个厉害角色。这王氏生得五短身材,一双三角眼,两道吊梢眉,说话如刀削斧劈一般。过门二十年,把个张老实管得服服帖帖。两个儿子在娘亲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半点不敢违拗。
那一年,张老实得了重病,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王氏请了郎中来瞧,说是积劳成疾,怕是难以痊愈。张老实自知大限将至,便将王氏叫到床前,哆嗦着手从枕下摸出个青布包袱,颤声道:“孩儿他娘,我这病是没救了。这里头是咱家这些年攒下的三百两银子和清河坊铺面的契书。两个儿子,你看着分派便是。”
王氏接过包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上却说:“你且好生养病,莫要想这些。”张老实摇摇头,长叹一声:“我这辈子没本事,只盼你莫要亏待了两个孩儿。”说完便咽了气。
办完丧事,王氏便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长子张富二十有五,娶妻刘氏,生得一女。次子张贵年方二十二,尚未娶亲。王氏坐在太师椅上,沉着脸道:“你爹走了,这家业总得分派明白。咱家铺面一间,银子三百两,还有这宅子。依我说,铺面给大房,银子给二房,宅子留给我养老。你们看如何?”
张富一听,心里暗喜。那铺面在清河坊热闹地段,每月少说也有七八两银子的进项。嘴上却推辞道:“娘,铺面还是给二弟吧。他尚未娶亲,正该有个营生。”张贵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王氏瞪了张富一眼:“我说的话几时轮到你推三阻四?”又转向张贵,“老二,你可有话说?”张贵攥了攥拳头,终究只说出三个字:“听娘的。”
于是就这样分了家。张富夫妇搬进铺面后的小院,张贵拿着三百两银子,在城外租了间小屋,依旧每日来宅子里给王氏请安。起初倒也相安无事,谁知过不得半年,王氏忽然变脸,说张贵不孝顺,不许他再进家门。
原来这王氏存了私心。她盘算着,张富守着铺面,日后自能发财;张贵年轻,得了银子必会胡乱花销。待到张贵把钱败光,自然要来求她。到时候再把这宅子卖了,给张贵娶个媳妇,自己跟着大房过活,岂不两全其美?谁知张贵拿了银子,非但没有挥霍,反而在城外开了间小茶肆,生意竟做得有声有色。
王氏暗地里派刘氏去瞧过几回。刘氏回来说:“二叔那茶肆虽小,可每日往来客人不断。他请了个哑巴帮工,自己亲自沏茶招呼,半年下来怕也攒了二三十两。”王氏听了,心里越发不自在。又见张贵每日来请安时衣着整齐,面色红润,更觉得这儿子是要脱离自己掌控了。
那一日,张贵又来请安。王氏正坐在院中择菜,见他进来,把菜篮子一摔:“你还有脸来?”张贵一愣:“娘,这是怎么了?”王氏冷笑道:“你爹留给你的三百两银子,原是让你娶妻生子用的。你可倒好,拿去开什么茶肆!我问你,如今还剩多少?”
张贵老实答道:“还剩下二百来两。”王氏眼中精光一闪:“拿来!”张贵惊道:“娘,那是我的本钱……”王氏猛地站起身:“你的?分家那日是说了银子归你,可你还没成家,这银子就该我替你收着!万一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去,岂不辜负你爹在天之灵?”
张贵涨红了脸:“娘,我都二十二了,怎么就不懂事?”王氏拍着大腿哭起来:“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个不孝子来!你爹刚走就要跟亲娘争产!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隔壁王婶听见动静,探进头来看热闹。张贵无奈,只好跪下来:“娘,您别哭了。银子我明儿就送来。”
次日,张贵果然把余下的二百两银子尽数捧到王氏面前。王氏掂了掂银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才像话。你放心,等你娶亲那日,娘自然还你。”张贵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从此茶肆没了本钱,张贵只得关了门。那哑巴帮工也辞了去。张贵想重操旧业做绸缎生意,却连进货的本钱都没有。想去铺子里给哥哥帮工,张富倒是不反对,可刘氏在账房上把得紧,竟连工钱都不肯给。
这一日,张贵又来到清河坊。远远望见自家铺子里人来人往,哥哥在柜上算账,嫂子在旁边收钱。他站在街角看了半晌,忽然听见有人唤他:“这不是张二公子么?”回头一看,却是父亲生前的好友李老伯。
李老伯是专做苏杭绸缎批发生意的,见张贵面色憔悴,便拉他到茶楼叙话。问明缘由,李老伯叹道:“你娘这事做得不地道。不过你也不必灰心,我这儿有批货要运到南京去,正缺个可靠的人押送。你若肯去,来回一个月,给你十两银子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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