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把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拍，眼睛盯着许念安手里那个钱箱子。
“念安，先把钱分一分。”
许念安正蹲在灶台后面数今天收的毛票，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成本还没收回来，现在分什么钱？
房租、面粉、肉、菜，哪样不要钱？
等把本钱挣回来了，剩下的才是利润，到时候再分。”
李桂香眼珠子跟着许念安手里那叠票子转，凑过去在钱箱子旁边坐下。
“成本什么的以后慢慢还嘛，先让我跟你奶摸上钱了，以后干活才有力气。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翠花站在旁边，眼巴巴的已经瞅着那箱子钱很久了。
“是啊，光干活不给钱，那不是周扒皮吗？
我可是你亲奶奶，你不能这么狠心。”
许念安看了看这两个人，心里头那杆秤晃了晃。
不给钱怕她们撂挑子，给钱又怕往后收不住。
她咬了咬牙，从钱箱子里抽出两张一块的，递给李桂香和王翠花一人一张。
“剩下的钱要买明天的面粉、猪肉和菜，这些都是每天要花的。
房租一个月五块，也还没算进去。看着收的钱多，花花起来也快。”
李桂香已经把一块钱叠好塞进裤兜里了，拍了拍口袋。
“知道了知道了，别那么啰嗦。”
王翠花也把钱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去，嘴角翘得老高。
许耀宗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他妈和奶奶都拿了钱，蹭蹭两步跑进来，把手往许念安面前一伸。
“姐，我也要。我刚才也帮忙搬桌子了。”
许念安把钱箱子盖上。
“你搬什么桌子了？你就在旁边玩了半天。”
许耀宗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了两下，嗓子一扯就开始嚎。
“姐你偏心！凭什么他们都有钱我没有！我不管我也要！”
许耀祖也跑进来，有样学样，跟着往地上一坐，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嚎得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秦玉珍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两个打滚的半大小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是越来越看不上许念安的娘家人了。
这不是泼皮无赖吗？
霍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也没有好脸色。
开店也有他家出的钱。
许念安家的人就像是土匪一样，感觉所有的都是他们的一样。
简直让人看不过眼。
许念安被闹得头疼，把钱箱子往柜子里一塞，声音高了两度。
“行了行了，明天给你们买糖！别嚎了！”
许耀宗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说好了，明天买糖。”
许耀祖也跟着站起来，吸了一下鼻子。
“我也要。我不能比我哥少。”
秦玉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路过许念安身边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征摇摇头也跟着出去了。
店里的人散了之后，许念安把桌椅重新摆好，又拿扫帚把地上的灰扫干净了，锁了门，骑上车去村里买明天的菜和肉。
路边的田埂上有人蹲着收红薯，她停下来问了一声，买了两把葱和一兜土豆，又赶到杀猪的人家把明天的肉订了。
李桂香一路上哼着歌，车后座上的王翠花也在哼。
进了轧钢厂大门，还没到家呢李桂香就拐到家属院中间的坪坝上停下来了。
几个婶子正坐在石凳上唠嗑，看见李桂香推着车进来，有人问了句。
“你那个早餐店生意咋样？”
李桂香把自行车支好，拍了两下手，声音亮了八度。
“你们是不晓得，今天第一天开张，店里人挤人，站都快站不下了！
光是今天一天，我就挣了十六块！”
旁边一个婶子手里的鞋底停了一下。
“十六块？一天？顶我家那口子半个月工资了。”
李桂香下巴抬了抬。
“那可不。我跟你们说，那个张美娜，也开了个早餐店。
今天一个上午没卖出去几份，最后包子馒头全分给帮忙的人了，一毛钱都没挣着。”
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下头假装纳鞋底，嘴快的接了一句。
“张美娜的手艺可比你的好不少，咋你开早餐店就能挣钱，她就没生意呢？”
李桂香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那是她炒菜可以，做早饭她不在行。
我们家包子那才叫一个香。”
王翠花拄着拐杖跟在后头，腰板比出门的时候直了不少。
张美娜下班回来的时候刚拐进家属院，就看见几个婶子凑在一起说话。
见她过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有人低头拿鞋底，有人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
刘婶子看了看她，先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憋住。
“美娜，听说你早餐店今天没开张？”
张美娜脚下顿了顿。
“谁说的？”
“李桂香呗。说你家包子馒头都卖不出去，全分人了。”
张美娜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的菜兜子晃了一下。
她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她胸口发闷。
李桂香那张嘴可真够贱的。
有点儿啥事跟憋不住屁一样，一回来就闹的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她炒菜店挣钱的时候，她也没有到处跟人显摆呀。
李桂香不仅显摆，还故意拉踩。
让所有人都是到她开的店比不过李桂香的。
真是气死人了。
但许灿跟她说过，钱挣了别到处张扬，免得惹麻烦。
她硬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冲刘婶子笑了笑。
“开张了，还成，就是头一天没那么忙。”
刘婶子也没再多问。
张美娜拎着菜兜子往自己家走，走了一段路终于还是没憋住。
停下来使劲跺了一脚地上的土，土沫子溅起来扑在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接着往前走了。
院子里李桂香那屋亮着灯，隔着窗户都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
一浪一浪的，把夜色搅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张美娜推门进了自己屋，把菜兜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把那口气又咽了一回。
伸手拿过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李桂香那边的笑声还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真是有够烦人的。
“明天肯定还能挣更多。”
“我们老许家的日子要翻身了。”
张美娜听了头疼，干脆找了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