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落在老夫人的侧脸上，将她眼底那一点沉沉的重量映得清清楚楚。

“参军？”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重量。

“你知不知道，你爹……还有你二叔、你小叔，都是死在战场上的。你祖父的腿，也是在那里废的。”

提起已逝之人，卢大夫人和妯娌们，眼中都忍不住闪过一丝痛苦。

而作为母亲，老夫人无疑是最痛心的那个。

差一点，她的丈夫也要跟儿子们离开了她！

她看着这个最像大儿子，也最像丈夫的长孙，声音里满是痛楚。

“卢家的男丁，已经死得够多了。你祖父能活着回来，是老天爷留他一条命。我们卢家，不需要你去拼命！”

卢子安垂着眼，没有抬头。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把那几句话握进了掌心。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可是祖母——”

他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一路上积攒的、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大周朝，总是要有人去拼命，去保家卫国的。我想，无论是祖父，还是父亲，二位叔叔，都不曾后悔，哪怕，是死。如今，见到这样的长安......我也愿意去守卫它。”

守卫这样的大周，守卫卢家，守卫姑母和表妹......

一直沉默的老爷子，深深看了这个长孙一眼。

似乎是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如今，有姑姑和表妹照顾卢家，我很是放心。”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摆。

“况且，我不能一辈子靠姑姑、表妹、母亲和各位婶婶养。之前姑姑和表妹被欺负，不也正是那些人以为我卢家没人了，不能替他们撑腰么......”

最后，他声音越发坚定。

“我是卢家的长孙，我该撑起卢家曾经的荣耀，替父亲、二位叔叔继续杀敌，替他们报仇，替他们护着卢家，护着姑姑和表妹.....我不怕死的，祖母。”

卢老夫人站在灯影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自己的长孙，看了很久。

她大约是在他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上，看见了大儿子。

半晌，她眼眶微红地别过脸，声音里染了些许的颤音。

“回头再说吧。你再好好想想。”

卢子安没有反驳，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又退回了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姚香泛看完了这一场更像是恳求的争论，有心缓和气氛，便上前挽住外祖母的胳膊。

“外祖母，阿娘那边想必已经得了信，正等着呢。一路舟车劳顿，我们早些回去歇息也好。明日我便把表弟表妹们入家学的事情办了，让他们尽快去读书。”

她说着，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袖子，像是用那一点力道替她把方才翻涌的情绪拢回原位。

卢老夫人没有立刻应声。

她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卢子安身上，像是那句话还没有完全从她胸口落下去，还在某个地方悬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潮意已经收了回去，她的声音也比方才稳了些许。

“……走吧。”

姚香泛心中一松，一路引着众人穿过前堂，叮嘱掌柜去将孩子们好生送出来，而后又叫来两个伙计帮忙提箱笼，陪着往外走。

卢子安走在人群最末尾，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但背脊依旧挺直。

马车辘辘驶过两条街，在一座灰墙黛瓦的宅子前缓缓停下。

门楣上的匾额被灯笼映得微微泛暖，两只新换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刚挂上去不久，连漆面还泛着崭新的光泽。

车帘掀开时，侯府门前已经亮了灯。

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卢氏。

今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髻简简单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支银簪。

车帘掀开时，卢老夫人探出身来，看见了站在门前的女儿。

卢氏的脚步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在老夫人面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是落在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得比记忆中更瘦削的脸上，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父亲。

老了，也沧桑了许多。

卢氏眼眶微红地伸手接住了老夫人伸过来的手。

那双手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掌心。

卢氏喉头微微滚动，又抬眼笑了笑，握着母亲的手往门里引。

“院子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炭火也已经烧上了。先进屋暖和暖和。”

卢老夫人的目光在女儿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她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像是要在这一眼里把那些年隔着山水和岁月没能看清的东西都补上。

姚香泛看见母亲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后头，带着一大家子人走进了侯府那扇敞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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