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升起，昨晚食疗斋和许氏医馆的善举便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朗朗，说起了昨夜大家是如何熬粥、如何分药、如何把病重的人一担一担地抬进医馆的.......

说到动情处，他的嗓音都微微沙哑了。

满堂听客听得入迷，有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说书人越说越来劲，他干脆放下醒木，用手比划起来。

“你们是没见着！那些平日里在食疗斋门口排队喝粥的百姓，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刚收工的，一个个平日里瞧着眼熟，可那晚，他们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县主一说人手不够，他们连碗一撂，袖子一卷就往外冲！”

他说着，自己先顿了一下，像在回味那个场面。

“........就这么一直忙到天亮啊！端粥的端粥，搬药的搬药，扶着老人进去的、替孩子裹被子的、蹲在廊下给冻伤的手上药的......来来回回，脚没停过，嘴也没合过，愣是没一个人喊累，也没一个人走。”

......

“天亮之后，我亲眼看见有人靠着墙根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布条。”

说到这儿时，说书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堵住了喉咙。

“嘿，你们是不知道，那场面，看得我都想哭！”

满堂安静了一瞬。

随即便是满堂的喝彩。

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好！”，有人没有出声，只是重重地放下茶碗......

说书人重新拿起醒木，没有拍下去，只握在手里，像是在用那一点木头的分量替自己把涌上来的什么重新压回去。

“我那会儿就想——那些人呐，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

坊间，百姓们传颂这般事迹的同时，也忍不住自发地高呼着“陛下圣明”“食疗斋高义”“县主仁善”“许氏医馆仁心”……

那些声音从茶楼里传出来，顺着晨光朝各个方向缓缓铺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落在铜镜前的金砖地面上。

皇帝正由内侍替他系好朝服的腰带。

高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汇报着食疗斋发生的事情，以及坊间的反应。

“今日早上，所有人都不肯收县主送出的布。”

高盛顿了顿，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

“有人说，大周很好，值得我等为之这般做。有人说，我们不是为了一匹布才帮人的，是因为我们心里知道，自己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该替它做一点事。还有人说，咱们大周的百姓，本来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段的，世代都是这样过来的。更有人说，若是人人都等着拿了好处才肯伸手，那大周早就不是大周了......”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那样站着，像是一时忘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动。

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周天子，听过“万岁”，听过“圣明”，听过“国泰民安”，也听过奏章里那些字斟句酌的劝谏和弹劾......

可他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

那些话不是臣子写的，不是言官奏的，是那些他从未在御案前见过面的百姓，在深夜的粥棚前、在叠好的布料旁、在蹲下身替人上药的廊下，用最朴素的方式说出来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忽然间，接住了好多信任。

而那种信任，比任何臣子的奏章都更郑重，也比任何金玉其表的祝祷都更不可辜负。

原来，在百姓的眼中，大周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好。

而他大周的百姓们，善良，担当，有骨气，忠诚勇敢，以一种沉默的、几乎不为人察觉的方式，以自己的方式热爱着大周，爱着这片土地。

做了这么久的大周皇帝，他好像，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大周的百姓。

他的胸中，久违地有些激荡。

高盛站在原地，手里的拂尘攥着，没有动。

他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见惯了人心凉薄，以为自己早该心如铁石了。

可方才复述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也会为那些淳朴过头的话而动容。

他不由得又在心里把那些话默念了一遍——“大周很好，值得我等为之这般做。”

不是“陛下圣明”，不是“皇恩浩荡”，是“大周很好”，是“我等”。

那几个字落在他胸口，像一粒被风送到墙根的种子，在他以为早已板结的土地上轻轻顶了一下，又把自己埋进了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里。

皇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早朝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皇帝端坐御座之上。

虽然，他眼下的青影尚未完全褪尽，但嘴角却比平日多了几丝舒展的弧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十分高兴。

殿中，列班的群臣个个虽都低着脑袋，心中却各有猜测。

今日兵部和户部扯皮了许久，都未曾影响皇帝的心情......看来，是真龙颜大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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