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
宋佚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棚顶的冷光打在操作台边缘,映出一线锐利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肺叶里还残留着刚才念白时那种灼烧般的错觉——那些字句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硬生生掏出来的。
过去这些天,许明反复在她耳边拆解那个名叫顾晓梦的女人:她的犹豫该藏在哪个音节背后,她的决绝该用怎样的气息托起,她最后那点未说出口的念想该落在哪个字的尾音里。
宋佚听着,记着,然后把自己一点点埋进那些缝隙里。
戏拍完了,杀青宴散了,她却没敢从那个躯壳里完全爬出来。
她知道还有最后一段独白等在后面,像一道必须独自跨过的窄门。
现在门跨过去了。
许明的掌声还在继续,在隔音材料包裹的狭小空间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宋佚忽然觉得肩胛骨之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
地一声断了。
不是断裂,是松开——那种缓慢的、几乎能听见纤维舒展的松脱感。
她终于可以把这个寄生在身体里的角色放下了。
不必再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模仿顾晓梦撩头发的角度,不必在吃饭时琢磨她拿筷子的力道,不必在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她笑时眼角该有的纹路。
双重身份的撕扯耗干了她的精力,此刻卸下重负,竟有种虚脱般的轻盈。
玻璃对面的人终于停下鼓掌,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前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光拍手算什么?”
宋佚抬起下巴,脖颈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语气里带着刻意拖长的得意,“词穷了?”
许明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最后只挤出一句:“不是不想说,是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够分量。”
“那我教你啊。”
她弯起眼睛,扳着手指开始数,“你就说,宋佚这人真是了不起,模样生得好,皮肤也白,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往那儿一站就跟画儿里走下来似的……来,跟着念一遍。”
许明愣了愣:“先不说这些词跟你刚才配音的关系——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你不是找不到词夸我吗?”
宋佚理直气壮地扬起眉毛,“别管沾不沾边,夸就对了。”
“……行吧。”
许明叹了口气,模仿着她的语调复述,“宋佚这人真是了不起,模样生得好,皮肤也白,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往那儿一站就跟画儿里走下来似的。”
“再加两句: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个子高挑站得也直。”
“可惜啊,”
许明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就是总爱在包里塞条绳子,也不知道准备什么时候用,给谁看。”
宋佚脸上那点得逞的笑意瞬间冻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利落地转过身,留给他一个笔直的背影。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远,带着点赌气似的力道。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录音棚彻底安静下来。
许明坐回椅子里,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重新戴上**耳机。
上午堆积的素材还在时间轴上等着他。
他拖过鼠标,点开一段对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反扣在桌上。
等他再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正午特有的苍白亮度。
肚子传来隐约的饥饿感。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和三条未读消息。
未接来电来自两个不同的名字,消息则是另外三个人发来的。
他先回了信息,简短扼要;接着拨通电话,对着听筒解释刚才在忙;最后点开那个备注着“铁子”
的对话框,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喂”
。
他回了个问号。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在忙别的事,或者正在某个航班上穿过云层。
许明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摸出冷掉的三明治,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用另一只手划动屏幕,浏览着新跳出来的消息。
秦兰那边也依旧没有动静。
晚饭过后,他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重新坐回剪辑台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时间在帧与帧的切换间悄然流逝,再抬头时,窗外已是夜色浓重,指针滑向八点半。
何松和后期部门的几位同事都还在,灯光下是同样专注的身影。
他朝大家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辛苦”
,便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
走向地下**时,他才看到那条未读消息。
铁子姐发来的:“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他回复。
这次,对方的回应几乎瞬间抵达:“刚才在忙什么?这么久。”
“剪片子。”
“不是只安排配音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谁让某些人的表现超出预期,让我不得不调整进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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