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反驳。

想说空岛有规章制度，有贡献点体系，有公平的资源分配机制。

想说每个人上岛的时候都签过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权利和义务。

想说这五万人不是奴隶，是合作者。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份协议上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条写着“岛主不可以无理由关押岛民”。

没有。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

入岛协议，贡献点规则，晋升通道，资源分配标准。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唯独有一样东西，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文件里。

岛民的权利边界在哪里。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岛主的权力边界在哪里。

没有人规定过。

从来没有。

陆川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禁灵纹的压制让他浑身发软。

他在这座空岛上生活了五个月。

五个月里，他看到的是公平的贡献点系统。

干多少活，拿多少资源。

修炼快的人得到更多奖励。

犯错的人扣分降级。

一切井然有序。

一切看上去无比“民主”。

所以他以为，这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的修炼天赋会成为保护伞。

他以为空岛需要人才，就不会随便动人才。

他以为试探一下岛主的虚实，最多被请去谈话，被警告，被扣点贡献点。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里从来不是民主。

那套看起来公平的规则体系，不是用来保护你的。

是用来驯化你的。

贡献点是胡萝卜。

B-17号隔离间是大棒。

胡萝卜让你老老实实干活。

大棒让你不敢乱想。

两样东西配合在一起，五万人就能被管得服服帖帖。

陆川想通了这一层。

他的脊背又贴回了墙上。

沈青禾还站在门口，平板夹在腋下，表情寡淡。

“想通了？”

陆川没说话。

沈青禾也没等他说话。

“你很聪明，修炼天赋也强。”

“但聪明人容易犯一个错误——以为自己看透了规则，就能利用规则。”

“空岛的规则不是用来给你钻的。”

“规则是岛主画的圈。”

“你踩线了，圈就变成笼子。”

陆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问一句话。

想了三秒，还是问了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青禾转身。

“等岛主决定。”

脚步声远去。

铁门重新关上。

隔离间里只剩灯泡七秒一次的明灭。

陆川坐在石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青禾说“等岛主决定”。

不是“等调查结果”。

不是“等证据确认”。

是等岛主决定。

也就是说，他的生死去留，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情。

这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时候，陆川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完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恐惧。

他在前一座空岛解体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怕过。

那次是天灾，是运气差。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有一个人，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可以随时决定他的一切。

七秒。

灯灭了又亮。

陆川闭上了眼睛。

周途闭关第五天。

曙光岛的运转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沈青禾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坐进主控室。

编巡视记录。

审批文件。

处理各区上报的日常事务。

用周途的口吻、周途的措辞、周途的决策风格。

她甚至连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都模仿到位了。

句号多，感叹号少，问号几乎没有。

命令式短句。

不解释理由。

腾龙配合得很好。

所有电子签名的字迹、时间戳、权限日志，全部伪造得天衣无缝。

五天过去了。

没有人发现异常。

陆川事件之后，“岛主存不存在”的话题热度归零。

白晓晓的舆情监控显示，现在空岛上讨论最多的话题是——魅魔酒馆下周推出的新套餐。

人的注意力就是这么廉价。

沈青禾把今天的巡视记录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五天。

还有至少五天。

可能更久。

金丹突破这种事，谁都说不准具体时间。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途空着的椅子。

外套还挂在那里。

她特意交代过，谁都不许动。

张韵诗今天上午挡了三拨人。

两拨是附属联盟的小弟要汇报例行数据。

一拨是机械区郑铁山想申请增开第三条熔炉生产线。

张韵诗的说辞统一：“岛主在处理重要事务，文字批复。”

没人怀疑。

岛主事务繁忙，不见人很正常。

三公里外的庒夕瑶还在频道里发消息问建山的技术细节。

沈青禾用周途的账号回了两句话。

简短，精准，带点懒得多说的语气。

庒夕瑶秒回了个“收到老大”。

一切正常。

沈青禾把通讯关掉，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过去五天所有区域的运转数据汇总。

机械区：两座归一熔炉满负荷运转，雷暴空岛回收的矿石已处理百分之六十三。

魔法区：能量塔群输出稳定，严凝的空间传送实验推进到第四阶段。

生物区：白楚楚的活体菌膜项目通过了第二轮测试，防护覆盖面积扩大了三倍。

战斗小队：无伤亡，日常巡逻任务全部完成。

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空岛这台机器，在没有驾驶员的情况下稳稳地跑了五天。

沈青禾把文件存档。

她应该高兴。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捕获的卫星岛生命力越来越强。

感觉就像鸡蛋里面的小鸡，马上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