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辰时。

钥十一往西二十里，山道收窄，水声从石壁下传出。

落日谷的入口立在两峰之间。旧木门闭着，门上钉着三枚黑铁钉，门缝里没有守卫。

萧煜的船停在谷外渡口。

周奕带兵封住北坡，关猛守住水道。三司案桌沿着河岸排开，木牌上写着登记、验药、入册。

蒋照翻开药师名册。

“应召药师四十三人。”

他又看手里的登记簿。

“谷外已登记六十七人。”

岸边有人抬头。

晏青伸手：“给我看。”

蒋照递过去：“其中二十四人，名字不在霍煜令名单上。自称落日谷旧药户，带师承凭、药方和旧封签。”

领头的老者拄着桑木杖，走到案前。

“老朽苏三槐，落日谷外药户。谷里发出的召集令，只传给守库人。令传不到的药师，自己也会来。”

晏青问：“你们认霍煜这个名字？”

苏三槐把药篓放到地上。

“认令，不认人。”

“什么意思？”

“令上让报药路、报师承、交药验封。谁发令，老朽不管。药进了谁的门，老朽要知道。”

蒋照抬笔：“原话记下。”

苏三槐回头看向六十七名药师。

“愿意入册的，站到东边。愿意回谷的，站到西边。”

无人动。

片刻后，六十七人全站到了登记案前。

谷门仍闭着。

萧煜从船上下来，走到案前。

“把已登记的人分三类。会炮制的入药师册，懂诊脉的入验药册，只负责运送的入押运册。”

章述问：“三册分开？”

“药师不碰封签，押运不碰药方。谁越册，三司查谁。”

蒋照立即另取三本簿册。

苏三槐看着萧煜：“殿下不问我们为何来？”

“你们已经用脚回答了。”

苏三槐抬眼。

“谷门没开，你们先到官册。”萧煜道，“这笔账比口供有用。”

后方有人低声说：“谷里让我们守药库，官府给不了药路。”

萧煜转身：“药路交出来，炮制法入册，官府按方收药。私藏药方，私卖毒药，三司照罪查办。”

一个年轻药师走出人群：“殿下，官府收药，给多少？”

“先验品，再定价。价写进公账。”

“若官府压价？”

“持账来找孤。”

年轻药师看向苏三槐。

苏三槐没拦。

年轻药师走到案边，写下姓名。

“岑家寨，苏越，药师，愿入药师册。”

后方人群动了。

一名老妇拿出布包。

“钥六收的药有毒。我家两个孩子吃过。我要把剩下的药交出来。”

章述接过药包，当众拆封。

药材带着苦味，封纸边缘压着圆环燕字。

温迟挑出一粒乌头：“封签年份，景泰三十四年。”

林师师翻看底纸：“药包出谷日期，景泰三十四年七月。”

蒋照记下：“谷内封签晚于景泰三十三年。”

萧煜拿起封签，交给温迟。

温迟用水沾湿纸背，揭出第二层纸。

里面还有一行细字。

“谷中药库，苏师监炮。”

章述接过纸，手停在半空。

“苏师是谁？”

苏越没有答。

苏三槐拄杖往前半步：“谷里药师多，老朽不知殿下问哪位。”

萧煜看着他：“杨檀的药方写得很清楚。苏师尚在谷中。”

苏三槐握住杖头。

萧煜没有追问，只让蒋照把纸封存。

“景泰三十四年仍有封药，谷内药库至今在制药。药库列入下一阶段查验目标。”

晏青、卫衡、裴文正依次押名。

谷门内传出一声铜铃。

人群停止登记。

沈仪走到萧煜身后，手里抱着一只窄木匣。

“殿下，第三份证据，我交。”

萧煜看了她一眼。

“写名。”

沈仪在案上写下“沈仪”二字。

她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半张桑皮凭。

纸面分成四栏。

药名，入宫日期，交接人，守钥印。

最末一栏被火燎去半边，只剩“内库副使”五字。

萧煜没有伸手。

沈仪把凭证放到蒋照面前。

“腊月初九之后，落日谷原药按年入宫。药从谷里出，过荆州盐铁司，再进内库。每批药都有守钥交接凭，记药交到哪一扇门。”

晏青问：“第三份脉录在哪里？”

“我说过，第三份不是脉录。”

沈仪抬起头。

“娘娘病重后，有人问我是否见过第三份脉录。我说没有。因为第三份凭证记的是药，不记孩子。”

林师师问：“四百两买的是什么？”

“买我闭嘴。”

“闭哪件事？”

沈仪指着凭证。

“买我不说药进了谁的门。”

案边的笔停了一下。

沈仪继续道：“四百两由内库副使一系经荆州盐铁司支出。每年腊月初九入账。钱给我，药照旧进宫。”

“凭证为何只有半张？”

“我只拿到谷外这一半。”

萧煜看向她：“谷内另一半呢？”

“守钥人手里。”

“你知道是谁？”

沈仪看向紧闭的谷门。

“知道。”

“说名字。”

“交接凭合上以后，我再说。”

苏三槐沉声道：“沈氏，谷里的钥不归你。”

沈仪转身：“你们拿药养人，也拿药封口。如今封口的钱已入案，凭证也入案。钥归谁，三司查。”

苏三槐抬杖指向她：“沈家守钥一支，轮不到外人发话。”

沈仪走近一步。

“景泰二十七年，你们把药交给谁？”

苏三槐没有回答。

“景泰三十三年，娘娘喝下的药从哪条路进宫？”

苏三槐的杖尖落在石地上。

沈仪盯着他：“景泰三十七年，药库还在炮制。你们守的是门，还是门后的人？”

苏三槐抬手。

谷门上方露出十余张弓。

关猛立刻让兵卒举盾。

河岸的人群后退数步。几名药师把药篓放在地上，站到三司案后。

苏三槐看向萧煜。

“殿下若要进谷，便按旧规矩。先交令，再交人。”

萧煜问：“你们想要谁？”

“沈氏。”

沈仪抱紧木匣。

萧煜没有拔刀。

“你们要她进去，做什么？”

“她守过药库。她的手令还能开门。”

“她若不去？”

“药库不开。”

萧煜转身看向章述。

“拿三月十九的药案。”

章述展开抄底。

萧煜接过，在案上铺开沿途药包的验药记录。

“先皇后十九日所服配伍，乌头、附子、川乌，次序相同。炮制用椿木灰，药性也相同。”

章述补充：“这套炮制法，太医院没有。京畿药库没有。沿途散药却有。”

温迟取出封灰：“药包里的椿木灰含有落日谷药库特有的桐油残味。”

萧煜指向谷门。

“药从这里出。药库仍在制药。苏师仍在谷中。”

苏三槐杖头落地。

萧煜让蒋照记下。

“谷内药库必须开。开库验药，验药定人，定人查账。三司今日押名。”

晏青先落笔。

卫衡、裴文正跟着押名。

苏三槐看向药师群。

“殿下若进谷，药师册便归官府。”

苏越走出一步：“药师册本就该有我们的名字。”

又有两人站到他身边。

“我们愿入册。”

“我们也愿意验药。”

谷门上的弓手低了下去。

苏三槐看着门外的人，久久未动。

萧煜取来一张空白公文，写下回帖。

“谷内守钥人启。”

蒋照接过。

萧煜口述：

“钥十一三司行署已至谷外。召集令所列药师，及自行到案药户，均已登记。谷内药材封签晚于景泰三十三年，药库仍在运转。请守钥人于三方见证下开门验库。药库不搜人，药材不私取，账册不离门。若有异议，写在回帖上。”

他在末尾落款。

“萧煜。”

蒋照封纸。

林师师问：“由谁送进谷？”

萧煜将回帖递给沈仪。

“你决定。”

沈仪接过公文，指腹压住封口。

谷门内又响了一声铜铃。

苏三槐抬头：“沈氏，你若送帖，便要以守钥人的身份进门。”

沈仪看着萧煜。

萧煜道：“身份由你选。进去以后，你说过的话，三司照录。”

沈仪收起回帖。

“我送。”

她走向谷门。

苏三槐让开半步，却没有开门。

沈仪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无人应声。

她把回帖贴在门板上。

纸背刚碰到木门，谷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仪，你带太子来验谁的药？”

沈仪停下。

章述抬头。

她看着门缝，答道：

“验给死人喝过的药，验给活人吃的药，也验你手里还剩多少条人命。”

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只苍老的手按住门栓。

男人又问：

“萧煜也在外面？”

沈仪没有回答。

萧煜走到门前三步处，开口道：

“苏衡，三司请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