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色微亮。
幽州城头，晨雾尚未散尽。
庞统站在城墙最高处，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落在远处官道上那片扬起的尘土上。
尘土很浓，浓得像一面灰色的幕布，遮住了半边天。
那是大军行军的痕迹。
而且，不止一路。
副帅。
甘宁大步走上城楼，甲胄上的露水还没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
斥候回来了。
庞统没有回头。
甘宁深吸一口气：朱棣把大军分成了三路。东路五千骑兵为先导，后续两万步卒跟进，直扑渔阳。”
“西路同样五千骑兵带两万步卒，目标潞县。他自己亲率五万中军，沿着官道正面压来，目标就是咱们这座幽州主城。
庞统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转过身，看着甘宁。
三路？
甘宁点头：三路。东、西、中，齐头并进。朱棣这是要……全线开花。
庞统沉默了片刻。
幽州辖下七地，渔阳、潞县、蓟县、昌平、良乡、涿郡、范阳。兵力本就分散，每县只有千余守军。再加上之前从渭水战场抽调了大批精锐北上，幽州的守备力量，说实话就是个空壳子。
朱棣十万大军分三路而来，每一路都有两三万人。
拿什么挡？
拿命挡吗？
庞统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手指在城垛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东、西、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三路齐头并进，互成犄角，彼此之间相距不过三十里。朱棣打得什么算盘？他想让我顾此失彼。
甘宁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副帅，末将请战。我带三千人，去渔阳拖住东路。
庞统看了他一眼。
三千人，对两万五？你打算怎么拖？
甘宁咬牙：死拖。
庞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甘宁，落在城下那些正在加固城防的士卒身上。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脸上带着连日的疲惫，却还在咬着牙搬运沙袋和滚木。
这些人，已经连着忙了三天三夜。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麻木的坚韧。
庞统的心口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们。
程普站在左侧，甲胄整齐，长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色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太史慈站在右侧，手里拄着一杆银枪，枪尖抵在地上。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甘宁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
庞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好守。
三个字，落地无声。
程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史慈握枪的手指，微微攥紧。
甘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庞统接着说：东、西、中三路同时进攻，咱们兵力不足，守不过来。强行分兵，每一处都是薄弱点。朱棣是名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程普上前一步，抱拳道：副帅，那您的意思是？
庞统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守了。
三人同时愣住了。
甘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副帅，您说什么？
我说，不守了。
庞统的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渔阳、潞县、蓟县、昌平……所有外围郡县，不必死守。
太史慈的脸色变了。
副帅！那些城池要是都丢了，幽州主城就成了孤城！朱棣十万大军合围过来，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退路？
庞统转过身，看着太史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冷。
子义，你以为咱们现在有退路吗？
太史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庞统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幽州舆图前，手指在渔阳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滑到潞县，再从潞县划到蓟县，最后落在幽州主城的正中央。
朱棣把十万大军分成三路，看似兵锋锐利，实则隐患巨大。
三路之间相距三十里，这个距离，快马一个时辰就能跑完。看似能够彼此策应，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手指从中路的位置猛地一切，横向划了一道线，将三路大军从中拦腰截断。
如果中间这一刀切下去呢？
程普的眼睛亮了。
副帅是说……
庞统的手指沿着幽州城外那条贯穿南北的官道重重一点。
孙帅的大军最迟五日便到。快的话，三日就能抵达。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孙帅抵达之前，把朱棣的兵力全部拖在幽州城外。
怎么拖？
把外围城池全部让出去。
甘宁的眉头拧成了麻花：副帅，把城池让出去，朱棣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庞统摇了摇头。
他越是肆无忌惮，就越会分兵驻守。
他攻下渔阳，需不需要留兵驻守？需要。
他攻下潞县，需不需要留兵驻守？也需要。
他攻下蓟县、昌平、良乡……每一座城池，他都需要分兵。
十万大军，分出一部分驻守各县，真正能用来合围幽州主城的，还剩多少？
太史慈的呼吸开始加快。
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幽州主城出发，绕过东、西两路明军的侧翼，最终直插他们身后。
孙帅大军一到，便从中路切进，将朱棣的三路大军一分为二。
东、西两路跟中路断了联系，彼此无法策应。
到时候——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
咱们一口一口地吃。
帐内一片死寂。
甘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普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副帅此计……妙则妙矣，可风险也大。
万一孙帅的大军没能按时抵达呢？
万一朱棣没有分兵驻守呢？
万一他在咱们把城池让出去之后，直接全军压上，合围主城呢？
庞统看着程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德谋，你说得对。
每一仗都有风险。
可咱们现在的处境，不冒险，就是等死。
冒险，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