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楼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孙武端起面前那只粗瓷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捂着碗壁,像是在借那一点温热焐一焐指节上的旧伤。
张休看着他,没有催。
风从城楼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苗子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孙武把碗放下,抬起目光,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块。
陛下,臣说打不了,不是怕。
臣从跟您起兵那一日开始,就没怕过打仗。
可打仗不是靠胆气就能赢的。粮、钱、人、甲、器械、民夫、伤药,一样都不能少。一样缺了,仗就打不下去。
他把手掌摊开,在桌面上虚虚地画了三道杠。
凉州,渭水加上幽州这一战,三处加起来,我大乾十几万精锐没了。
陛下,我大乾举国上下,能战之兵拢共还剩不过二十余万。”
“虽然臣之前在汉域练兵,但那大多数是新军,还未形成战力!”
“我大乾现在,就靠着二十余万大军撑着了,若再被消耗,那我大乾还有多少是精锐之师?
汉域新军,打顺风仗还行。可一旦战局胶着、伤亡一上来,军心就会散。
军心一散,再好的将帅也无力回天。
厅里安静下来。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庞统站在张休左后方,目光落在孙武脸上,嘴唇动了动,可最终没有插话。
徐荣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眉头拧着,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说什么,可看了孙武一眼,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张休坐在太师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看着孙武,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
孙帅,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凉州的伤亡数字是朕批的,渭水的调令是朕签的,幽州这一战死了多少人,朕前几天还去南门外看过那些坟包。
朕问你打不打得,不是要你哄朕说能打。朕要听的是实话。
可朕也有朕的难处。
他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信纸没有封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这是长孙无忌走之前留下的一封密函。不是正式的国书,是他私下交给庞统的。
信上说,李世民那边已经派人去联络大秦了。虽然大秦没有答应出兵,可李世民想拉拢大秦的心思,昭然若揭。
你们想想,若咱们明年二月按兵不动,李世民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朕在耍他。他会觉得大乾没有诚意。他会觉得与其跟咱们结盟,不如掉过头去跟大明谈。
到那时候,大明一答应休战,大唐一撤兵,两家合起来掉头打咱们------
张休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咱们北边要防大明,西边要防大唐,南边还要防大秦会不会趁虚而入。三面受敌,那才叫真正的危险。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孙武脸上,没有移开。
孙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抱拳,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说的,臣都明白。
可臣要说的,也是实话。我大乾现在,确实已经到了需要休整的时候。若强行出兵,就算勉强攻入大明境内,咱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巩固战果。
到时候,打下来的城池守不住,粮道被断,后路被抄,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臣不怕死,可臣怕大乾的将士们白白送命。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目光跟张休平视。
厅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孙帅,下官斗胆说一句。
庞统从张休左后方迈出半步,站在桌案侧面,目光落在孙武脸上,声音不急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说打不了,下官理解。可战机这个东西,从来不会等人。
大明刚折了十几万精锐,北境防线千疮百孔,朱元璋就算想补,也需要时间。咱们如果现在不打,等他补好了防线、练出了新军,到时候再打,死的人只会更多。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关键是用多少人的命,换多大的地盘。
若能用三万人换大明门户洞开,那值!
若能用五万人换他半壁江山,也值。
可若等到明年冬天,等到朱元璋喘过这口气来,到时候再用五万人,恐怕连一座城都换不回来。
庞统说完了,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张休左后方。
厅里又安静下来。
徐荣站在桌案另一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从校场上带回来的沙哑。
孙帅,庞大人说的有道理。
末将不懂那些大道理,末将只知道一件事。
骑兵打仗,讲究的是时机。马跑在最顺的那一段,风从侧面吹过来,正好把弓弦拉满------那个时节冲出去,能少死一半人。
要是等马都跑累了再冲,那是送死。
大明现在就是那匹刚跑完一场恶战、正在喘气的马。咱们再踹它一脚,它就可能趴下去起不来。
要是等它歇够了、吃饱了、站起来跑了,到那时候再想踹它,就只能追着它的尾巴吃灰了。
徐荣说完了,抬头看了孙武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向来敬重孙武,可在这件事上,他跟庞统站在同一边。
厅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武身上。
孙武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炭火在铜盆里塌下去一块,溅起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暗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休。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依旧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
陛下,臣能打的。
只要陛下给臣一道旨,臣明日就点兵出发,往北推进。
可臣要跟陛下说清楚------若真的强行出兵,咱们能赢,可赢完之后,大乾至少要五年才能缓过来。”
“五年之内,大乾的兵马不能出疆土一步,只能窝在境内休整。
到那时候,大唐若再翻脸,咱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孙武的眼睛。
烛火在那双眼睛的深处跳动着,映出一层很薄的光。
然后,张休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