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白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休。
陛下这一手,臣没想到。
张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一闪而过。
朕也没想到。
走着走着,忽然就看见了。
他从棋盘上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庞统。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斥候往南推二十里,盯着平阳堡那边的动静。
大唐那边打起来了,大明一定会开始调兵。
只要他们一动,朕就看得见。
庞统躬身:臣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棋局还在继续。
张休和孙武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着,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方的天际线上,那些灰蓝色的山影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沉入深水里的礁石。
孙武落了一子,张休跟着又落了一子。
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像雨水打在石板上的声音。
大唐截了山东援军的粮道之后,漳河两岸的局势紧绷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徐达派出了五千骑兵,从漳河北岸出发,向西推进了四十里。
那五千骑兵分成三路,呈扇形展开,沿着官道和矮丘之间的地带反复搜索。
他们找到了那支大唐骑兵曾经驻扎过的痕迹——几处被填平的灶坑、几堆马粪、几截被丢弃的断箭。可人已经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第四天傍晚,斥候在更西边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新的踪迹。
徐达收到回报之后,没有立刻派兵去追。
他让斥候继续盯住那支骑兵的动向,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
他判断李靖的骑兵不会走太远,他们既然截了粮道,就一定还会再出手。
他猜对了。
第七天傍晚,大唐的三千骑兵出现在了漳河上游以西约八十里处的一条官道上,再次截住了一支从河南方向来的明军补给队。
这次截得没有上次那么顺利。
河南的押送队伍比山东那支谨慎得多,前后都有斥候探路,行军时队列紧凑,骑兵一出现就被他们发现了。
双方在官道上打了一场遭遇战,大唐骑兵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烧了七八十辆粮车之后就撤了。
河南的补给队折损了约莫八百人,粮车烧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在慌乱中被赶到了官道旁边的洼地里,算是保住了。
消息传到漳河大营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徐达听完回报,没有发怒。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他没有喝,只是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沉默了很久。
他的人,是不是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声音不高。
斥候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大帅,就是在这一带。距离漳河约八十里,在一条南北向的官道旁边。
徐达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的地形上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来。
这一带,东面是漳河,西面是丘陵,北面是平原,南面是河谷。
他把营寨扎在官道旁边,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撤。可他撤不了太远。
徐达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漳河的走向慢慢往下滑。
他扎营的位置,距离最近的渡口有四十里。他要撤,只能往南走或者往西走。
往南,是一条河谷,河谷两侧都是山,路不好走。往西,是丘陵地带,骑兵在那里面施展不开。
他不会往南走,也不会往西走。他会往北走,退回漳河渡口,跟李靖的主力汇合。
他若退,就一定会经过这个位置。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的地名上。
鸦岭。
那是一道低矮的山岭,横亘在漳河上游以西约六十里处。山岭不高,可岭上的路只有一条,两侧都是陡坡,骑兵只能排成纵队通过。
若在那里设伏,三千骑兵就是瓮中之鳖。
徐达的手指在鸦岭的位置上停住了。
他没有再看地图,转过身,目光落在帐内那些将领身上。
传令下去,调一万步卒、三千骑兵,今夜出发,急行军赶往鸦岭,在明晚之前抵达,设伏。
另派一队轻骑,在岭北二十里处来回游弋,把那些大唐的骑兵往鸦岭方向赶。
本帅要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帐内的将领们齐齐抱拳,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像一阵急促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第九天。
鸦岭。
冬末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把岭上的枯草照成一片暗金色。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那些枯草贴着地面伏倒,又弹回来,反复摇晃着。
岭上安静得不像话。
连鸟叫声都没有。
大唐那支骑兵在大约午时前后出现在了鸦岭以北二十里处的官道上。
带队的是个姓杨的骑将,三十出头,打了好几年的仗,经验不算浅。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道缓缓隆起的山岭轮廓,勒住了马。
他偏过头,看了看两侧的地形。平原延伸到山脚,山岭横在前面,像一道不高的墙。
官道穿过山岭,在低矮的鞍部绕了一个弯,弯道两侧是坡地,坡地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让队伍停了下来。
派两个斥候,去岭上看看。
两名斥候策马朝岭上奔去,马蹄在冻硬的官道上敲出一串脆响。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鞍部的弯道后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斥候回来了。
将军,岭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
杨骑将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走吧。过了岭再歇。
三千骑兵重新动了起来,呈长蛇阵沿着官道向鸦岭的鞍部方向行进。马蹄声在谷地里回荡着,被两侧的山壁折返回来,变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前队已经上了岭,开始下坡了。中队正在爬坡。后队还在岭脚下。
就在中队的最后一批骑兵也踏上山岭时,侧面的枯草丛里忽然竖起了旗帜。
不是一面。
是数百面旗帜同时从枯草后面竖起来,旗面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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