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聚没有回答。
他奋力劈倒了第三个骑兵之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乱成一团。他的马也被流矢射中了大腿,正在不安地打着转,随时可能倒地。
他扫了一眼战场。威海卫的兵已经被打散了,成片成片的人正在朝来路溃逃。辎重车全翻了,粮草散了一地,有火苗正在舔着那些散落的麻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转马头,朝来路的方向冲去。
撤!撤回威海卫!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传出去不远,可传令兵把他的话接力一样朝后面喊过去:撤——!撤回威海卫——!
威海卫的残兵开始朝来路的方向溃退。
有人骑着马跑在最前面,有人扔了兵器拔腿狂奔,有人还在试图拉上受伤的同伴一起跑,可更多的人在混乱中四散奔逃,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麻雀。
大唐的骑兵追了大约三里路,砍倒了几十个跑得慢的明军士兵,然后停了下来。
他们勒住马,看着那些越跑越远的背影,没有再追。
带队的大唐骑将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上那些翻倒的辎重车和散落的粮草,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发信号给李将军。威海卫的援军已经打散了。安东卫,不会再有人去援了。
传令兵从腰间取出号角,吹了一声。那一声号角比战斗时的号角短促得多,像一枚钉子钉进空气里。
战场上的大唐骑兵开始收拢阵型,清点战损,把俘虏集中到一处。
有人正在翻检那些翻倒的辎重车,把还能用的箭矢和干粮拣出来。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以下,战场上的火光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得时明时暗。
陆聚带着残兵一路狂奔了十几里路才停下来。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不到一千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回去。回威海卫。守城。
没有人说话。残兵们默默地调转方向,朝威海卫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支正在收拢残部的败军。
与此同时,安东卫城内。
秦琼收到了信号。
他站在安东卫的城楼上,看着西南方向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火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了。
那是李道宗给他的信号——威海卫的援军已经被击溃。
秦琼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
薛显那三百人的圆阵还在鼓楼前面被围着,没有动。
可薛显的脸色已经不像白天那么沉了,他的嘴唇紧抿着,目光在秦琼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秦琼走到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薛将军。秦琼的声音不高,可在大唐骑兵的包围圈中传得很清楚,威海卫的援军,来不了了。
薛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秦琼继续说了下去:你守得很好。你的兵也打得很硬。可你已经没有援军了。
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若你愿意降,我保你和你手下的性命。若你不愿意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薛显脸上,声音不高不低:那你就死在城里。
薛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琼的眼睛,声音不高,可很稳:秦将军,你这些话,留着说给城外的野狗听吧。
秦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开了。
他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两个时辰之后,若他不降,攻城。把他从鼓楼里挖出来。
副将抱拳:
秦琼策马朝城门方向走去,消失在暮色中。
鼓楼前的空地上,包围圈依旧。薛显站在圆阵中央,握着手里的佩刀,目光落在秦琼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城楼上,那面已经被换掉的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新旗是纯黑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像一块在夜色中张开的幕布。
那一夜,安东卫没有战斗。双方都在等。
等天亮。
等两个时辰。
等一个答案。
安东卫城外的夜色,沉得像一锅熬过头的浓汤。
秦琼没有回营地。他骑着马在安东卫城墙外围慢慢走了一圈,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南门。
每一处城门他都停下来看了片刻,目光在城墙的砖缝和垛口之间缓缓移动,像在丈量一道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算术题。
副将跟在他身后,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将军,鼓楼那边已经围了两个时辰了。薛显还没有动静。
秦琼没有回头。他的马踏着城外的碎石路,蹄声在夜风中显得很轻。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的人更疲惫,他的粮更少,他的士气更低。
到那时候再攻,比现在打要少死一半人。
副将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可若他趁夜突围呢?
秦琼勒住了马。他偏过头,在月光下看了副将一眼。他不会突围。他若想突围,白天就突了。他守到现在,就是在等援军。现在援军已经没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困死了。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守不住了。
秦琼不再多说,催马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在碎石路上哒哒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一颗从容不迫的心跳。
副将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城楼上,薛显正站在鼓楼二层的外廊上,手扶着栏杆,望着城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动他甲胄下摆的布片,发出细碎的翻卷声。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亲卫,都握着刀柄,没有出声。
薛显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陆聚那一支援军,怕是回不去了。
身后的亲卫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声问:将军……若天亮了秦琼攻城,咱们……
薛显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夜光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很平稳:守。能守多久守多久。守到城破为止。
可咱们的粮草……
省着吃,还能撑十天。薛显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低了几分,十天之内,大帅一定会派人来。他若不来,那咱们就是被放弃的那一颗棋子。可大帅不会放弃安东卫。
安东卫丢了,威海卫和大嵩卫之间就断了一条腿。李靖若从登州往南推,威海卫扛不住两路夹击。大帅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