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夜深。
徐达的临时帅帐内。
徐达站在帅帐中央,手撑在案沿上,面前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通风中不停地跳。
帐外的夜风刮了一整夜还没停,把帐顶的布面吹得忽鼓忽塌,像一头正在费力呼吸的巨兽。
帐内站满了人。
十几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未卸,刀剑在腰。有人站着,有人单膝蹲着在看地上的沙盘,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达身上。
没有人说话。
方才陆聚已经说了一轮,薛显的副将也说了一轮,赵庸的人马从南面快马赶回来报信的那个校尉也带了一句话:赵将军说,粮道被秦琼烧了那几批之后,虽然从别处又调了一批过来,可撑不了太久。
众将的意思很清楚:撤。
趁着李靖的大军还没有完全合围,趁着南面还有一条路可以退,赶紧撤。
把安东卫的围撤了,把人马收拢回来,退到威海卫以北重新布防,等后方粮草补上来了再打。
徐达听着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达身上,等着他开口。
徐达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众人。
不能撤。
两个字落下去,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帐内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眉头皱起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徐达没有理会那些动静。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空气里。
咱们一撤,傅友德那两万人马就进退两难了。”
“他在安东卫城北围了李道宗这么久,他那个位置已经扎进去了。若咱们从南面撤走,李靖的兵从北面压下来,傅友德就会被夹在中间。
他被夹住,跑不脱,李靖会把他的两万人一口一口吃掉。
傅友德若没了,咱们在东线就断了一条胳膊。后面再想打回来,比登天还难。
陆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徐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何况咱们撤不出去。
徐达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陆聚脸上,又移开,扫过其余众人。
李靖的大军就在咱们身后。他的斥候已经跟咱们的斥候交过手了,他的主力距离咱们不到二十里。这个距离,骑兵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咱们撤,退路只有南面那一条官道。李靖不会让咱们顺顺当当走上那条路的。他一定会派骑兵从两侧切过来,把咱们的阵型冲散。
到那时候,咱们不是在撤退,是在溃逃。一旦溃了,这几万人马就全完了。
帐内安静得像一座空屋。只有风还在帐外刮着,吹得布面噗噗作响。
徐达在帐内走了两步,站定,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被标注为李靖中军的标记上。
那就不撤。
李靖来了,他带了三万人来。咱们现在也有两万多人。两军兵力相差不大,此战不是不能打。
赵庸的副将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紧:大帅,咱们的粮草撑不住打一场持久战。
所以本帅不打算打持久战。
徐达转过身来,看着众人,目光像两块烧红的铁。
本帅已经派人去各卫调兵了。威海卫还有三千人,大嵩卫有五千人,青州那边还能调八千人。这三路兵马已经在路上了。日夜兼程的话,明日傍晚之前能到。
本帅也让傅友德往这里回撤了。他已经拔营了,正在朝咱们这边靠拢。他的两万人到了,咱们的兵力就能压过李靖。
只要咱们能把李靖拖在这里三天。三天之内,各路援军全部到位。到那时候,他李靖必败无疑。
徐达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
三天。本帅只要你们撑三天。
诸位,可敢随本帅破釜沉舟?
帐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聚第一个抱拳,声音沉得像石头落进井里:末将愿随大帅死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帐内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抱拳,甲胄铁叶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阵铁雨打在石板上。
愿随大帅死战!
大帅在哪里,末将在哪里!
徐达看着那些抱拳的手和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好。那明日天亮之前,全军列阵。步卒居中,骑兵两翼,火器营部署在最前方。
李靖从北面来,他的骑兵一定会在两侧先动。本帅让骑兵在两翼顶住他的冲击,中军步卒稳步推进,用火器营打头阵。
他有骑兵,本帅有火器。他冲不穿本帅的阵。
等他的骑兵撞上本帅的火器阵,他就会把步卒压上来。到那时候,本帅的步卒再压上去,跟他短兵相接。
只要能撑过半天,傅友德就来了。撑过一天,各卫的援军就到了。撑过两天,李靖的后路就被本帅彻底封死了。
诸位。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末将等明白。
散了吧。天亮之前各自就位。
将领们鱼贯而出,帐帘在每个人进出之间反复掀起又落下。帐外的夜风灌进来,把灯盏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帐内只剩下徐达一个人。
他走回帅案后面坐下,端起那碗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又涩又凉,从喉咙灌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碗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三天。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天之内,李靖不会退。他一定会全力攻。可只要顶住了头一天,后面就好打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油灯的火苗在通风中晃了一下,在他眼睑外投下一片跳动的暖红色光晕。
与此同时,李靖的中军大帐。
李靖坐在帅案后面,双手搁在案沿上,看着面前那幅地图。
帐帘被掀开,侯君集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风尘,甲胄上沾着夜露,显然是从后军赶过来的。
大帅。末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