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才压下笑意,正色道:
“是是是,奴婢不说了,只是二奶奶,您就不怕国公爷见到您,又像上回那样,嘴上喊嫂子,手底下却没老实?”
王熙凤想起了上次去侯府的经历,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敢!”
王熙凤色厉内荏地扬了扬下巴,将手中那件大红褙子往身上比了比,声音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如今他是国公了,更该注意体统……他要是敢乱来,我……”
她说了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贾环那个人,她是了解的。
别人觉得他是沉稳老成的少年英才,可在她王熙凤面前,那小子从来就没老实过。
每回见着她,那双眼睛总要在她身上多停留那么几息,嘴角那抹笑意瞧着温文尔雅,落在她眼里却分明带着几分坏。
偏偏她嘴上说着恼,心里却一点都不恼。
平儿看着自家二奶奶那副又羞又恼又隐隐含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
“好好好,奴婢不说了。二奶奶您慢慢挑衣裳,奴婢去外头给您备马车。不过奴婢可得提醒您一句——今儿个定国公府肯定人山人海,您要是去晚了,怕是连门都挤不进去。”
王熙凤闻言顿时急了,将那件大红褙子往身上一披便往外走:“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备车!对了,把我那支赤金衔珠凤钗拿来,还有上次环兄弟送的那对翡翠耳坠子……”
主仆二人忙成一团,小院里时不时传出王熙凤催促的声音和平儿忍俊不禁的笑声。
而在荣国府的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荣禧堂。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眼微阖,口中念念有词。
佛龛上的檀香木佛像慈眉善目,香炉中袅袅的青烟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上升,弥漫着沉静而肃穆的气息。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久违的、从容的笑意。
今日从一大早开始,好消息便如同流水般从外头传进来。
四皇子凯旋了。
满城百姓夹道欢呼。
陛下亲自出宫迎接。
每一个消息都让她心头的喜悦更添一分。
王夫人轻轻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今日在佛前念了三遍经文,每一遍都是在还愿——菩萨保佑,四皇子大胜回朝,朝堂格局大变,荣国府的危机终于要解除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宝玉的面孔——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牢狱之苦?
骁骑卫大牢阴冷潮湿,他在里面住了这么久,不知道瘦了多少、白了多少。
每每想到这些,王夫人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疼。
这段日子她连觉都睡不安稳,每每半夜惊醒,满心都是宝玉在牢中受苦的模样。
不过这些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四皇子凯旋,立下灭国之功,入主东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朝堂上的天平彻底倾斜,四皇子一系的官员扬眉吐气,大皇子那边必然受到打压。
而贾环依附大皇子,自然也逃不掉。
四皇子只需一句话,骁骑卫那边就得乖乖放人。
宝玉不仅能够出狱,若四皇子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他指一条更好的出路——
去礼部?去翰林院?以宝玉的才学,在那些清流衙门里定能出人头地。
王夫人的嘴角微微翘起,将佛珠轻轻放在蒲团旁,又朝佛像拜了一拜,低声道:“多谢菩萨保佑。等我儿平安归来,信女定来还愿,添香油、塑金身……”
佛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王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起身——她素来讲究规矩,下人在外头再急,也不能在佛堂里大呼小叫。
然而那脚步声并没有在门口停下。
佛堂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王夫人不悦地转过头,正要开口呵斥,却看到闯进来的人是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管事周瑞。
周瑞在荣国府当了大半辈子的管事,一向稳重老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那张老脸上一片煞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刚刚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王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端着一贯的从容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可是四皇子殿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周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吞咽什么,又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
王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丝不安渐渐扩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的微笑,温声道:“可是陛下赏赐了四皇子什么殊荣?你尽管说,这是喜事,不必慌张。”
“不……不是……”
周瑞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不是四皇子……”
“不是四皇子?”王夫人微微一愣。
随即又道,“那是谁?总不会是大皇子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吧?”
周瑞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猛地睁开,用一种近乎哭腔的声音喊道:
“夫人!是贾环!贾环回来了!他从北境回来的!”
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摇着头说道:“贾环回来了又如何?他不过是个侯爷,如今四皇子立下灭国之功,他便是回来了,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周瑞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声音中也带上了哭腔:“不是……夫人,不止是这个……陛下当众宣布,北境那场大捷——灭狼族大军、斩狼族大汗、杀萨满——从头到尾,都是贾环的功劳!四皇子的功劳,全是顶替他的!”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佛珠的丝线崩断了,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如同她此刻骤然碎裂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