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野只愣了一下神,便不再看那虚无缥缈的人影。
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不敢再冒险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他必须靠他自己。
他必须从这废墟的死局里爬出去。
穹顶破开的豁口十分狰狞,但卿野顾不得自己的掌心是否会被这些尖锐砂石割裂得鲜血淋漓了。
卿野将血观音胡乱塞至衣襟处,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踩着香炉、飞身上跃,双手毫不犹豫地扒住顶上的残垣。
碎石一下子就扎进了卿野的掌心,温热的液体如数道解不开的红线漫开、最后再化成珠子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卿野双臂撑着地面,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地面,就在一切貌似终要顺遂的时候。
卿野因为被腐蚀的左臂伤势恶化,一时实在有些使不上劲,所以慢了一步。
就在这慢了的一步里,底下的怪物终于反应过来,甚至因为血观音被带走固有的范围而陷入了更为狂躁的状态。
眼看着那些如藤蔓般疯长的触手就快要缠上自己,卿野动摇了。
他知晓这血观音上承着太多的人命冤孽,所以在他尚不清楚后果的情况下,断不可轻易销毁。
但在他人的因果和自己的性命之间,卿野无法控制地生起了干脆将这血观音不管不顾往下丢掉的念头。
那些人的性命他不管了,冤孽与否他也不管了。
反正他从来也就不是什么有责任心的人。
对吧。
可是卿野又迟疑了。
就是他这迟疑的一瞬,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凛染却是终于屈尊降贵般舍弃了原先高高在上旁观的角色。
凛染垂眸扫了眼卿野伤痕可怖的左臂,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卿野的右臂、接着一把将已如强弩之末支撑着的这人捞了起来。
怪物的触手堪堪擦过卿野的衣角,也是就差这一点,不然卿野就会被再次拽入暗室。
卿野被凛染用力拉出来后,当下几乎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但躺下时左臂的伤处摩擦着地面,不禁痛得卿野倒抽了一口凉气,因而下意识想要向右翻个身避开伤处。
也正是这一翻身,卿野还没来得及将那口凉气舒出去,当他再抬眼时,就又被面前骇人的景象惊得瞳孔一缩,那口气也就这样梗在了喉中,出不去,也下不来。
只见右边的横梁上吊着一个人,杏黄袈裟在上方晃晃荡荡的。
在意识到那是净无的尸体之前,卿野机械又呆滞的视线却是避开理性的抗拒先将这个可能会让他一直梦魇的画面的细节尽收了完全。
观音阁的正殿已经塌了大半,残存的梁柱歪斜地支棱在废墟之上。
那尊碎裂的玉观音像斜倒在地基上,石胎开裂、金漆剥落,慈悲的面孔碎成了三四块。
而净无的脚就悬在离地数尺高的位置,双手垂落,指尖还在微微渗着血珠。
她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得很彻底,嘴角半张着,眼皮翻起了一半,露出下面一片浑浊的眼白。
那双眼睛直愣愣地朝下望着,目光穿过了废墟和扬尘,钉在原先观音像的那块位置上,像到死都不甘心这一切的结局。
卿野仰头看着那具悬着的就像自杀的躯体,如一潭死水的目光慢慢重新有了焦点。
卿野看见了净无脖颈上那道极细的银痕,同将她悬吊起来用的粗糙麻绳不同,这道银痕唯有在侧光时才泛一线不起眼的冷芒,就像一根无形却被精准绷紧的丝线勒进了皮肉里一样。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连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凛染杀了净无。
卿野怔了怔。
紧接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反胃感,但由于卿野今日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所以好一阵干呕下只有胃里反酸的灼烧。
凛染就这样轻如鸿毛地杀了净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