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桌的动静引得老妇人回头。她先看宋清音,再看谢渊袖上的油点,拿了块洗净的布巾送过来。
“刚下锅的馄饨滑,不好夹。姑爷用汤匙兜着些。”
“多谢。”
老妇人没有走,站在桌旁问:“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
“从北边来。”
“难怪。咱们榆安城靠水,湿气重,北边人头一回来,多半住不惯。你们是走亲,还是做买卖?”
“游历。”
宋清音答得自然:“听闻此地的水灯有名,便想来看看。”
“那来得正巧。后日便是秋灯节,河岸两边都要挂灯。城西还有夜市,卖泥人、糖画、绣鞋,什么都有。你们小夫妻去逛逛,也好添点喜气。”
谢渊这回没有开口解释。
他拿汤匙兜住馄饨,依照老妇人的法子吃了第二个。
宋清音和老妇人攀谈起来。
她问榆安城有什么吃食,哪条街夜里不好走,附近可有价钱公道的客栈。说的全是寻常事,语气柔和,句句都落在老妇人愿意谈的地方。
老妇人果真打开了话匣子。
“东街卖布,西街卖药,靠河那头住的多是船户。你们住店可别往渡口边上去,那里的脚店便宜,来往人也杂。前几日有个外乡客丢了包袱,去衙门告状,连贼的影子都没寻着。”
“城里没有宵禁么?”
“秋灯节前后不禁,平日过了二更,街上便不许闲逛。近来巡夜的差役查得严,住店也要看路引。你们的文书可收好了,丢了便麻烦。”
宋清音捏着汤匙,侧头看了一眼谢渊。
他们两个“偷渡”来的修士自然没有凡间官府签发的路引。
先前入城,她拿金子开路,只当城门过去便罢。没料到凡尘里进一道门要文书,找一张床也要文书。
青玉在识海里小声道:“音音,要不咱们晚上睡树上吧。反正以前也不是没睡过。”
“闭嘴。”
宋清音在识海中回了两个字,面上仍同老妇人谈笑。
“婆婆,秋灯节除了放灯,可还有旁的讲究?”
“城南归鹤祠会开门三日。”老妇人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灶台旁的丈夫,“那祠里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什么正经神仙,听老人讲,原先供的是一面从河里捞起来的铜镜。未成婚的去求姻缘,成了婚的去求长久。咱们年轻时也去过一回。”
老者正拿笊篱捞馄饨,闻言笑了一声:“你求你的,别扯上我。我那日是去找你,怕你挤丢了。”
“我那么大个人,还能丢?”
“那年人多,鞋都踩掉了好几只。你又爱往前钻。”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眼尾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就你记得清。”
“旁的记不得,这些事还没忘。”
锅中热汤翻涌,灶火映在二人花白的发间。老妇人回去时,顺手替丈夫把滑到腰下的围裙系带提了提。老者也没回头,任她重新打好结。
宋清音看向谢渊。
谢渊正在喝汤,视线却停在灶台那边。
“看见了么?”她问。
“看见什么?”
“你说呢。”
谢渊收回视线:“相伴日久,习惯成自然。”
宋清音拿着瓷勺的手停在半空,听完谢渊的话,把勺子放回碗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习惯成自然。”她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修太上忘情道的人,看红尘果真只看得到枯骨。你以为他们只是习惯了彼此?那老翁捞馄饨时,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老妇人递火钳时,刻意避开了那个位置。老妇人弯腰拿面粉,腰椎有疾,老翁便把面袋子提近了些。这不是习惯,是把对方的痛痒记在了自己身上。”
谢渊看着宋清音,没有接话。他垂下视线,看向对面那对老夫妇。老翁正把最后几个馄饨下锅,热气腾上他的脸,老妇人拿了把蒲扇,在旁边替他扇风,风力不大,恰好吹散了那团白汽。
他确实未曾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修仙者神识一扫,骨龄、修为、暗伤皆无所遁形,但他如今封了修为,肉眼凡胎,看人便只剩下一张张皮相。
“慢慢学。”宋清音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汤底也喝净了。她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
这碎银是她入城后,用金瓜子在其他铺子里换来的。凡间市井,金子太扎眼,也找不开。
老妇人走过来收碗,看到桌上的碎银,面露难色:“姑娘,这银子太大了,老身这小摊找不开。”
“婆婆收下吧。”宋清音把碎银塞进老妇人手里,“我们初来乍到,还要向婆婆打听些事。榆安城查路引查得严,我们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文书。不知哪处客栈能通融一二?”
老妇人握着玉扣,听懂了宋清音的话外之音。她把银子收进围裙口袋,压低声音:“没有路引,正经的客栈是不敢收的。你们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有棵老槐树,树后头有个院子,主人家姓孙,是个寡妇,平日里常把空房租给来往的行商。她不看文书,只要钱给够就行。只是那地方简陋,委屈了两位。”
“多谢婆婆。”宋清音站起身。
夜风吹进巷子,带来几分凉意,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倒是无甚影响。
两人顺着巷子往里走。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还积着白日的泔水。
谢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鞋上的污迹。
宋清音没有催他,站在几步外等他。
“麻烦。”谢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因为你没有习惯。”宋清音说,“你习惯了用法术解决一切,突然不用法力解决问题,自然不适应。”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夜空。树后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生了锈。
宋清音上前叩门。
过了半晌,门内传来一阵趿拉鞋子的声音,接着是木门轴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妇人探出半张脸,借着月光打量两人。妇人眼角有细纹,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粗布襦裙。
“找谁?”妇人语气警惕。
“孙大娘。”宋清音开口,“巷口卖馄饨的乔婆婆让我们来的。说您这里有空房。”
妇人听到乔婆婆的名字,神色缓和了些,把门拉开:“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