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却生生拦住了那些即将喷涌的念头。

不可以，沈知珩。

你只是是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八年前，若不是沈老爷和沈夫人善心大发，将你从街头带回沈府，你或许早就饿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沈家不仅给了你一口饱饭，给了他锦衣玉食，更是让你入了沈家的族谱，冠上了沈家的姓氏，将沈家这偌大的家业交托到你的手上。

你怎可忘恩负义。

在世人眼中，你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是沈清砚嫡亲的兄长。哪怕你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那本厚厚的族谱，那八年来朝夕相处的兄妹名分，也早已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沈知珩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可有妄念。

这世间的礼教规矩有多么严苛，世俗的目光有多么伤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名流，平日里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最擅长用流言蜚语去摧毁一个人。若他真的将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宣之于口，若他们的事情有朝一日暴露在阳光下，那些恶毒的指责和谩骂，绝不会落在他这个掌权的男人身上。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到了极点。所有的脏水，所有的恶意，最终都会铺天盖地地冲着沈清砚去。人们会说她不知廉耻，会说她败坏门风，会用最下作的词汇去揣测她、贬低她。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护了八年的珍宝啊。他看着她从一个扎着双丫髻、会跟在他身后要糖葫芦的小丫头，出落成如今这般明艳照人、光芒万丈的少女。他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岁岁平安，一生无忧。

他曾对天发誓，此生此世都会护着她，绝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那么，他又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又怎么能容忍，这世上最大的伤害，竟然是来自于他自己？

绝不可以。

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感，这份在暗夜里疯狂滋长的贪念，注定只能被他死死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同那些不见天日的渴望一起，随着岁月腐烂成泥。

书房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清砚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麻，久到她以为沈知珩是不是因为她的话而生了气。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抬头去查看他的神色时，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砚儿。”

沈知珩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饮酒后的醇厚，却又被他刻意压制得极为温柔，就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枝的微风，轻柔地拂过沈清砚的耳畔。

“你今日及笄，确实是大姑娘了。”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在斟酌着力道，生怕泄露了心底的秘密，“这些事情，原本不该由你来操心。哥哥的婚事，父亲和母亲自有打算。”

沈清砚抬起头，视线撞入他的眼眸。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红血丝虽然还在，却再也寻不到方才那一瞬间的晦暗与危险。他就这么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兄长对妹妹的包容与疼惜。

“可是……”沈清砚咬了咬下唇，声音依然有些发闷，“可是萱萱说，你今年十八了，青州城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公子，早就已经成家立业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被别人笑话。”

沈知珩看着她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心口又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疼。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想要像过去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可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如今她已经及笄，戴了簪环，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揉搓头发的小丫头了。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披风，轻轻拍了拍。

“谁敢笑话我？”沈知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安抚的笑意，“你哥哥如今掌管着整个青州城的商道，那些人巴结我还来不及，哪里敢在背后嚼舌根。至于成家之事，缘分未到，强求不得。你这小脑袋瓜里，成日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沈清砚完全分辨不出其中的真假。

“真的吗？”沈清砚眨了眨眼睛，眼底的酸涩被他这番话冲淡了不少。

“自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沈知珩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将那盏八角琉璃宫灯往旁边挪了挪，“你今日连轴转了一整天，又陪着那些夫人小姐们周旋了半日，想必早就累坏了。外头夜风凉，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若是起得来，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晶冬瓜饺。”

他熟稔地安排着她的饮食起居，就像过去那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沈清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那股因为李萱萱的话而产生的莫名恐慌，以及方才说出那番话时的心如刀绞，似乎都在他这温柔的安抚中渐渐平息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憋闷散去了大半。

“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他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上，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的手……这几日千万别碰水，也别再用力了。那些账本什么的，让赵叔他们去核对就是了。”

“知道了，管家婆。”沈知珩转过身，冲她淡淡一笑。

沈清砚被他这句打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朝着书房的门走去。

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她裙角翻飞。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可心底的最深处，却依然盘踞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失落。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沈知珩的声音。

“砚儿，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