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回季家(1 / 1)

第1050章回季家(第1/2页)

六月的天亮得早。

周卿云一大早便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睁开眼一看表,才五点半,太阳也才刚露出头。

他翻了个身,本想着再眯一会儿,却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母亲房门口。

门虚掩着,周母坐在床沿上。

“妈,起这么早?”

周母抬起头,眼底有点青,显然一宿没睡踏实。

“醒了就睡不着了。我想了一夜,还是得回去一趟。”

她顿了顿,用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周卿云坐下,声音低下去。

“不为别的。他到底是我爹。他都要走了,我不去,往后夜里想起来,睡不着。”

周卿云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行。咱们今儿就走。”

周母抬手抹了把脸,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得带两件换洗衣裳。你外公爱干净,我穿得太邋遢了不好。”

她说着说着,手上动作慢下来,站在柜子前面发愣。

“卿云,你说我穿哪件好?我这些年也没几件像样的衣裳。”

“你大伯他们家人多,我怕自己穿得太素了,人家更看不上。”

周卿云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

“妈,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你缺什么,咱们直接去卿云广场买,我现在就安排人送过来都行。”

“而且妈,咱是去送人的,不是去比条件的。有我在,你现在穿什么,都体面。都比他们强。”

“看不上你的人,你穿金戴银他也看不上。”

“看得上你的人,你穿件旧褂子他也觉得你好。”

周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低头摸了摸料子,没再说什么。

她把外套叠好搁进行李袋,又想了想,把另外两件也塞进去了。

“你说的对,不用麻烦了,带几件换洗的就行。”

一大早赶过来的齐又晴在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

她知道消息后,头天晚上就把该备的东西备齐了。

周卿云从房里出来,齐又晴追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

“你过去了千万别跟人吵。阿姨心里紧张,你一吵她更慌。有啥话,好好说。”

“知道了。”

“我跟你说的真的。”

齐又晴瞪了他一眼。

“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平时看着挺好说话,一碰你妈的事,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周卿云笑了。

“行,我尽量不吵。”

“什么叫尽量?”

“保证不吵。”

齐又晴这才放他走,又往他包里塞了两包饼干和一壶温水。

“路上给阿姨垫垫。她早上没吃几口,我煮了俩鸡蛋,也搁包里了,你记得提醒她吃。”

陈念薇那边的电话是早上打来的。

周卿云昨晚简单和她说了一下这件事,其实还是想问问陈念薇在徐州有没有靠谱的关系。

陈念薇人在外地,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火车站的广播声。

听周卿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

“徐州那边我有个合作的商贸伙伴,姓孙,做建材生意的,本地人头熟。”

“我跟他打个招呼,你要用车、要住店,直接找他。别跟我客气。”

“不用兴师动众。我开自己的车去。”

“我知道你开自己的车。我是说,万一有点什么事,有个本地人照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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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比你两眼一抹黑强。你带阿姨回去,人生地不熟的。”

“季家那边什么路数你也不清楚。”

“孙老板在徐州地面上待了十几年,好歹能给你递个话。”

周卿云想了想,应下了。

“行。谢了。”

“少来。把阿姨照顾好。”

陈念薇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卿云握着话筒,心说这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办事却比谁都周全。

从上海到徐州,开车大半天。

周卿云开着他那辆路虎,周母坐在副驾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车上了高速,两边是六月的麦田,金灿灿地铺到天边。

偶尔有几台拖拉机在地里突突突地跑。

周母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开到一半,她忽然开了口。

“卿云,你外公家那个老宅,你都没有见过吧?”

“没有,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出生就没见过那边的人。”

“那是个老院子,从前是季家的祖宅。抗战的时候,季家儿郎参军的不少。解放后,政府念及季家九子去、二子回,就将这祖屋留给了季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了一点很淡的骄傲,像是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可以拿出来给人看了一眼。

“那是一处很大很大的宅子,进门是天井,天井里有棵石榴树。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下雨天滑得很,我小时候摔过好几回。”

“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我小时候,每年秋天,你外公就拿竹竿打石榴。我在底下兜着裙子接。有一回没接住,石榴砸我脑门上,起了一个大包。”

“你外公一边给我揉,一边骂那石榴树不争气。”

她说着,嘴角翘了翘,可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

“后来我离家出走了,就再没吃过那棵树上的石榴。”

周卿云安静听着,没插话。

“我当年跑出来,是半夜走的。你小姨给我递的信。”

“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是已故四叔战友家的孩子,军人,还是个军官。你外公应了。”

“但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位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当天我就跟他吵了一架,他说‘父母之命,由不得你’。我说我的幸福要自己掌握。”

“当时吵得可凶了,父亲直接就把我关进了房里。”

她顿了顿,像是又在心里走了一遍那条夜路。

“那天夜里,你小姨帮我把后窗的插销拔了。我从窗子翻出去,身上就揣着两块钱和一套换洗衣裳。”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外公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他没睡,可我没敢停。”

周母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涩。

“你小姨为这事挨了一顿打,胳膊上的淤青半个月没消。我到了上海,头一封信就是写给她的。她回信就四个字:姐,别回来。”

“后来听说他气得住了半年院。你大伯他们那帮人,就张罗着登报断绝关系。”

“你外公没拦着。”

“他后悔过吗?”

“不知道。从来没说过。”

周母把手里的布包攥紧了些。

“他要是真后悔,就不会到死都不给我递个话。”

“他要是真不后悔,临了又何必让你小姨来找我。”

她叹了口气。

“你外公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从来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