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建康城深夜的一盏灯
公元六世纪初的某个深夜,建康城早已沉入梦乡。台城深处,一间不起眼的直庐里,灯还亮着。
灯下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没批完的奏章、待起草的诏书、需修订的律令,或许还有一份北伐的军报。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这盏灯几乎从未在天亮前熄灭过。
这个人叫周舍。
他有多重要?梁武帝见不到他,这一天就不算正式开始。他有多神秘?机要大事从他手里过,朝堂上却听不到一句从他嘴里漏出来的风声。他有多寒酸?当朝宰相住的屋子,废弃的老宅,灰尘无人打扫;屏风用芦苇做的,坏了也不管。
史官在写他的传记时,用了一个奇怪的“颍”字来形容他年少时的聪颖。那本是带锋芒的“颖”,史官刻意改成带水纹的“颍”,仿佛在说:这个人的锋芒,藏得很深。
这正是我们要讲的故事——一个被深藏在史书缝隙里的人。他不是枭雄,不是名将,不是那种死后被万人传颂的英雄。他只是梁武帝最离不开的那个人。可在史册翻过最后一页之前,连他的名字,都差点被遗忘。
那盏建康城的灯,究竟为何而亮?又为何而灭?
第一幕:别人家的孩子——一个口嗨症患者的养成史
周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的八世祖周顗,那是东晋响当当的人物,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流传千古,让后世无数被冤枉的老实人找到了精准的形容词。他的父亲周颙,在南齐官至中书侍郎,以文学、玄谈、佛理名重于时,属于那种随便发个朋友圈都有上百点赞的文化名流。
有这样的家世打底,周舍的童年教育可想而知。史书说他幼“聪颍”,颙异之——老爹周颙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属于天赋型选手。临终前,周颙没给他留什么金银财宝,也没留什么多喝热水的废话,而是送了他一句价值连城的道德绑架:汝不患不富贵,但当持之以道德。翻译成现代话就是:你小子不愁升官发财,但你给老子记住,把道德这俩字刻进骨子里,别给咱周家丢人。
这句话,成了周舍一生的紧箍咒,也成了他后来清贞到令人发指的思想源头。可以想象,少年周舍跪在父亲病榻前,含泪点头,把这个嘱托刻进了骨髓。日后漫长的仕途生涯中,他每一次面对诱惑、每一次站在权力旋涡的中心,大概都会想起父亲临终时的那双眼睛。
长大后,周舍果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史书说他博学多通,尤精义理,善诵书,背文讽说,音韵清辩——这十几个字,勾勒出一个全能学霸的形象:博览群书,融会贯通;尤其精通义理之学;记忆力惊人,能把书背得滚瓜烂熟;不仅能背,还能随口引经据典加以发挥;而且音色优美,吐字清晰,听他说理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样一个学霸,不出名是不可能的。他的成名之战,发生在他还在南齐做官的时候。
建武年间,有一个叫吴包的北方儒学家南归——这在南北朝是常有的事,北方的士人仰慕南方的文化繁荣,纷纷渡江。吴包有儒学造诣,尚书仆射江祏很给他面子,专门组织了一场学术讲座,请吴包来讲学。
满朝文武正襟危坐,准备聆听大师教诲。结果周舍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启了杠精模式。他连续发难,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折服了这位北方大儒。史书用了四个字形容他当时的风采:辞理遒逸。
这四个字,是周舍才学的核心定评,值得好好拆解一番:辞,是辞藻文采;理,是逻辑义理;遒,是刚健有力;逸,是飘逸灵动。合起来就是:既有文采的遒劲,又有理致的飘逸。他不是普通的能言善辩,他是把深厚的学识和敏捷的思维完美结合,出口成章,言之有物,既能以气势压人,又能以理趣服人。
凭着这一战,周舍荣获南齐最佳辩手称号,可谓C位出道。由是名为口辩,他的口辩之名,传遍了建康城的士林圈子。
王亮当时任丹阳尹——丹阳是京畿重地,丹阳尹相当于首都市长。他听说周舍的才辩,闻而悦之,非常欣赏,于是征辟他为主簿。主簿这个官,相当于办公室主任,掌管文书、参与机要,是心腹之职。王亮对周舍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政事多委焉——政务大多委托给他处理。
这是周舍仕途的真正起点。从太学博士到后军行参军,再到丹阳尹主簿,他一步一个脚印,在南齐的官场上崭露头角。后来,他迁任太常丞,进入了朝廷的礼乐系统。这一段仕途经历,为他日后在梁朝主持礼仪损益打下了坚实的业务基础。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一场改朝换代的大变局正在前方等着他。而这场变局,将把他推向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人生高度。
第二幕:从嘴强王者到沉默的羔羊——礼仪总设计师的诞生
公元五〇二年,萧衍代齐建梁,是为梁武帝。这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皇帝,崇尚文治,重视礼乐,一心想建立一个比肩周汉的文化盛世。他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博求异能之士——广泛搜求各类特殊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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