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那一年,他五岁
公元465年,南朝刘宋。
一个五岁的孩子正在庐山的密林里瑟瑟发抖。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不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奶妈要抱着他拼命跑,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穿铠甲的人要四处搜捕一个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幼童。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名字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道烙印——袁顗之子,叛臣之后。
很多很多年后,当他已经成为梁朝最德高望重的老臣时,人们问他:您这辈子最怕什么?
他想了想,说:怕音乐。
满座愕然。
因为自从十五岁那年,他抱着父亲被漆字标注的头颅痛哭呕血之后,他这辈子再没听过任何音乐。丝竹不闻,钟鼓不近,整整六十五年。
这是一个关于“固执”的故事。固执到让皇帝亲自写信劝降都劝不动,固执到全天下都投降了他偏不投降,固执到连死后都要留下一句——“别给我谥号,我不要。”
可这也是一个关于“体面”的故事。关于一个五岁丧父的孩子,如何用整整七十五年,活成了让敌人都不得不敬重的样子。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有人,可以用一生去定义它。
第一幕:童年阴影,堪比恐怖片
话说那一年,刘宋王朝的皇位之争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前一年刚刚登基的宋前废帝刘子业,是个变态到极点的暴君,杀叔父、辱姑母、淫乱后宫,把满朝文武都逼疯了。终于,他的叔叔湘东王刘彧联合内侍把他给宰了,自己登基称帝,这就是宋明帝。
但问题来了——当时刘宋的另一个藩王、年仅十三岁的晋安王刘子勋,正在江州(今江西九江)当刺史。按照宗法,刘子勋是孝武帝的儿子,比叔叔刘彧更有资格当皇帝。于是,一场“叔叔vs侄儿”的皇位争夺战打响了。袁昂的老爹袁顗,这时候是雍州刺史,他接到刘子勋的号召后,脑子一热,决定押宝这位十三岁的少年天子——起兵!拥护晋安王刘子勋为帝!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宋明帝刘彧可不是吃素的,他手下有萧道成(后来的齐高帝)等一帮猛人。两军对垒,袁顗这边虽然兵力不弱,但运气实在太差。更要命的是,他的主帅、刘子勋的亲信邓琬是个志大才疏的主,指挥得一塌糊涂。
泰始二年(466),双方在鹊洲(今安徽铜陵一带)展开决战。史书记载,袁顗的部队“栅断洲路”,妄图阻挡朝廷大军,结果被刘休仁、沈攸之等猛将一举击溃。袁顗本人呢?《宋书》卷八十四本传说他“弃众走”,也就是丢下部队自己跑了。跑到哪儿?跑到鹊头(今安徽繁昌),投奔一个叫薛伯珍的将领。结果这位薛伯珍已经被朝廷策反了,一刀把袁顗砍了,首级传至京城。
人头送到建康,怎么办?宋明帝下令:存入武库,用漆在头骨上题写“袁顗”二字,以作标记。这可不是什么尊重遗体的做法,而是一种政治示众。相当于今天的“挂在网上公示”——你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用漆题名,更是为了防止日久腐烂后认不出是谁。这操作,搁今天就是“已查收,五星好评,下次别来了”。
五岁的袁昂,瞬间从世家子弟变成了通缉要犯。官军包围了袁家府邸,刀光剑影,哭声震天。五岁的小袁昂,还不懂事,只知道害怕。这时候,他的奶妈(史书上叫“乳媪”)做出了一个堪比武侠小说里扫地僧的决定——抱起孩子,跑!
往哪儿跑?庐山。庐山在今天的江西九江,山高林密,是藏身的好地方。一个妇人抱着五岁孩子,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险,最终躲进了庐山的深山老林里。
关于这段逃亡,《南史》给了我们两个版本的传说,都极具戏剧性。
版本一:和尚藏匿版。袁顗败亡后,小袁昂被一个和尚藏在寺院里。风声紧的时候,和尚准备带他出关躲避。过关卡时,守关的官吏看这孩子气质不凡,起了疑心——你一个和尚,带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干什么?这要是查出来,当场就得砍头。和尚急中生智,抄起手里的禅杖就敲袁昂,一边敲一边骂:“你这小子,跑那么快干什么!跟上!”守关的一看,哦,原来是教训小徒弟,没什么异常,放行了。袁昂就这么逃过一劫。
版本二:神虎护佑版。奶妈抱着袁昂躲在庐山的荒野里,官兵搜山,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的地方。突然,搜捕的人看到一头猛虎蹲在那里——这还了得!掉头就跑。等他们再带人回来时,老虎已经不见了,袁昂和奶妈也早已转移。这个版本后来被附会成“孝感天地,神物护佑”的典故。
不管哪个版本是真的,五岁的袁昂活了下来。但这还不算完。不久,朝廷大赦天下,他总算不用躲躲藏藏了。但作为叛逆家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流放到哪儿?晋安郡。晋安在哪儿?就是今天的福建福州。要知道,南北朝时期的福建,那可是标准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蛇虫横行,中原士族眼中的“天涯海角”。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流放地长大,这日子有多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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