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蛇伸出手,将蛊雕从地上扶起来。蛊雕的身体很轻,轻得如同枯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他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巴蛇稳稳地扶住了他,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瘦削残缺,一个佝偻阴鸷,四道目光交汇,却没有任何信任,只有彼此利用的默契。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巴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把麒麟带过来的。”
蛊雕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朝着暗室的门口走去。
身后,那几颗夜明珠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将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只无声的、正在展翅的鸟。
雪城大厦的方向,麒麟的气息正在那里静静流转。
他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不知道有一个残缺的、从远古苏醒的存在,正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
雪城,雪城大厦,顶层办公室。
暮色四合。
落地窗外,这座冰雪覆盖的城市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麒麟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上。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沉入墨黑,久到手中的茶从温热变得冰凉。
漠北的消息他一无所知,烛龙和帝江到底在谋划什么?甚至不惜搬出昆仑镜也要进行这个计划。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麒麟放下茶杯,转过身,看向门口。门推开了,巴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灰色短袖衬衫,衣摆松松垮垮地垂在裤腰外面,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看起来圆润而温和。
他的脸颊丰满,一双眼睛被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瞳孔。
脖子上挂着一条湿毛巾,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雪城的夏季虽然不像南方那般酷热,但对于巴蛇这样发福的中年人来说,爬几层楼已经足以让他汗流浃背。
“麒麟。”巴蛇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厚实感,“好久不见。”
麒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巴蛇是雪城的老人了,在城东一所中学教书,教的是历史,据说课讲得不错,学生也很喜欢他。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集,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巴蛇。”麒麟示意他坐下,“这么晚了,有事?”
巴蛇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坐垫中,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圆润了。
他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着麒麟,那双被挤成细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蛊雕醒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呓语。
麒麟的瞳孔猛然收缩。蛊雕——那个与他一起从雪城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旧识,在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被帝江带走,从此杳无音讯。
他原以为,帝江这么重视蛊雕,肯定会让蛊雕与他一起前去帮助烛龙。
现在又是怎么个情况啊......?
“他......”麒麟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他醒了?”
巴蛇点头:“醒了。他想见你。”
麒麟盯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喜、怀疑、不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期待。
他知道巴蛇不会骗他,因为骗他没有意义。但他也知道,蛊雕的苏醒,意味着很多事情——意味着帝江的计划还在继续,意味着这盘棋还没有结束。
“他在哪?”
巴蛇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跟我来。”
麒麟没有再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着巴蛇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SUV已经等在电梯口。
巴蛇坐上驾驶座,麒麟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之中。
雪城的夏季,夜晚来得晚。此刻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深蓝,路灯已经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巴蛇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麒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忽然开口:“他怎么样?”
巴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不太好。”
麒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伤太重了。”巴蛇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那些伤口......一直没能完全愈合。”
“大人用混沌之力封住了他的命脉,让他没有死去,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如初,只能让他活着。”
麒麟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路灯和建筑,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市,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还有多久?”他的声音很轻。
巴蛇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那双被挤成细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他没有告诉麒麟,蛊雕的苏醒,是不可逆的。
他没有告诉麒麟,蛊雕的命脉正在一点一点消散,随时可能会死。
他没有告诉麒麟,他带他去见的,也许是一个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残缺的故人。
车辆驶出了市区,驶上了通往郊外的公路。
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路灯也越来越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片路面。
麒麟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芜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
巴蛇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朝着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驶去。
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片荒芜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