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下了车，来到了帐篷群前不远处。

他开启灵视扫了一眼，平心而论，这里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好一些，不仅食物充足，还供上了临时的水和电、搭建了几座临时的卫生间，至少能勉强维持生活。

周围搭建了简易的铁栅栏，有不少治安员乃至夏国军人在附近看守，进出帐篷区还需要申请和报告，外围有几名记者正拿着摄像机拍摄，也没人阻止。

周锋凝锁上车，走到了顾命身边，轻声说道：“其实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有住所，但他们选择了留在这里……这是无声的抗议和坚守。”

“他们已经在进行宣传工作了。”顾命远远便望见一群拿着资料的工作人员正在帐篷区里走动，凭借着远超凡人听力，他也听见了一座座帐篷里交流的内容。

“您好，鲁阿姨，我们已经把这次火灾的结果调查出来了，是之前那群投毒制造怪病的人干的，他们使用了一种能够让火势快速蔓延的技术……菩萨想要拯救他们，但还是来晚了……”

“……”

“您好，只要签署了这份由政务局发放的抚恤金协议，您就能得到50万的抚恤金，但您也需要遵守以下规则……”

“……”

“你们说的字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我他妈才不信佛！”

“……”

“50万也太少了，你知道我爸一年收入有多少吗？你们非但没有治好我爸，还让他被犯罪团伙烧死了！你们想得美！”

“……”

“太好了……有这笔钱，妈妈的手术就有钱做了，真的感谢政务局……”

“……”

“刘先生，签署完这份协议之后，50万元会在七个工作日之内打到你的账户上，我还需要提醒一下，协议具有法律效应，请不要违背上面的条款……”

“……”

“我不要钱，我要妈妈……呜呜呜……”

“……”

“我要投诉你们！我要去省都的政务总局投诉你们！你们的解释是个屁！我看明明就是你们自己放的火，你们不想承担我儿子的治疗！”

“这位先生，我们已经提供了很长时间的免费治疗了……如果我们不想承担，完全可以收费……”

“我不管！”

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向了周锋凝复杂的神色，人仙级的听力让他们不得不直面这人间的百态。

有人庆幸，有人愤恨，有人悲伤，有人痛苦，有人激烈反抗，有人默默反抗……

“我不想走进去了。”顾命沉声道，听到这各种各样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心里堵得慌。

“这一切本可以不用发生——他们本可以罹患怪病，这座医院也本不会出现，他们也本不该因此身亡……”周锋凝慢悠悠地说道，“但这一切还是发生了，我们也不得不面对。”

“对啊，这世上就不存在什么‘本不该’，毕竟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真实如铁。”顾命的语气有些怅然，“就算我们再怎么不情愿，事实就摆在那里。”

“你……真的不想进去吗？”周锋凝再度发问。

“进去干什么，在外面不都听得清清楚楚了么。”顾命回应道。

“我想让你看看他们的脸。”周锋凝缓缓说道，“身为同志，我想请你也看一看这场荒诞的悲剧……否则，你可能会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痛苦。”

他在“这么”两个字上加了极重的重音。

“我真的……差一点就因为情绪崩溃被天道反噬了。”周锋凝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也算是我的一个私人请求。”

“既然周部都这么说了，那我必须得一起进去看看了。”顾命说着，扭身跟周锋凝一起走入了帐篷区中。

直到走入了其中，那些比声音更具体的景象也映入了顾命的眼帘。

那是一张写着悲伤的中年妇女的脸孔：“我爸住了这么久，你们竟然还没找到投毒的团伙……”

那是一位脸上满是麻木的女孩：“我不想要钱，我只想要一个说法，我想要投毒的人被枪毙。”

那是一名释怀的眼神中升腾起一丝怒火的中年男人：“她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瘦成这个样子，我都不忍心看着她这样痛苦地活下去了……现在你告诉我们，这是人为造成的？”

那是一双满是嘲讽的眼睛：“你们别白费工夫了，不管你们说什么、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接受你们的满嘴胡话。”

那是一双满是疲惫和伤痕的手：“我签，我签……只要钱能到账，说什么都行……不哭不哭，咱们家又有钱供你上学了……”

那是一个正在哭嚎的男孩：“我不要钱，我要妈妈回来……”

可除了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之外，那些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脸上同样也写着苦涩，他们或是苦口婆心，或是循循善诱，一切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让家属们得到妥善的安置罢了。

“他们也很难做。”顾命轻声道。

“毕竟是工作，他们不得不去执行上级的命令，再困难也得硬着头皮做。”周锋凝回应道，“这还是轻的，等到进行到第三个步骤的时候……他们还要面临内心的自我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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