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凤儿完(1 / 1)

有一回走到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赵元庚忽然不走了。他拄着枪管,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槐花,雪白的花瓣正在往下落,落了他们一身,也落了他满头白发上的银霜。他看了一会儿,说自己的事做完了,问这辈子是不是后悔跟了他。换做以前她会说后悔,天天后悔,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后悔又姓了一天赵。可现在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抖掉披在肩上的槐花,把他的手重新搭在自己臂弯上,说没想过这件事。

他说这个回答不算数。她说他们之间她说了算。他没再争,扶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群小兔崽子,快别放花炮了!”

远处巷口飘来零星的鞭炮响,几个孩子跑过去,笑声散在风里。他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大院,又看了看扶着自己胳膊的女人,脸上有笑也有苍凉。

“你厉害,你没老。”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赵元庚笑了。嘴唇上那道旧伤疤,她留下的那道旧伤疤,在皱纹堆里微微弯起。八十多岁的年纪,那道疤还在,像一个烙上去就不打算褪掉的印记。

赵元庚是在小跨院的藤椅上走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从屋里挪到廊下坐着晒太阳,腿上搭着徐凤志缝的那条旧毯子。她已经缝了无数遍,补丁叠补丁,棉花都洗结了块,但她不换新的,说还能用。他在廊下坐着,看着她蹲在槐树底下给新种的月季浇水,浇完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个动作让他忽然想起她年轻的时候——从西跨院后窗翻出去,落在夹道里,猫着腰穿过芭蕉林,明明是逃跑,却镇定得像个将军。那时候她额头上还有撞墙留下的疤,眼里全是恨意和决绝。现在的她满头白发,眼角堆满了褶子,蹲在花圃前拿手背擦汗的动作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她的一辈子都在这座院里了,他的也是。

“凤儿。”他轻声叫她。

“嗯?”她没回头,还在摆弄那棵月季。

“这辈子欠你太多。”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花培土,头也没回地说:“欠着吧。下辈子还。”

赵元庚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阳光落在他脸上,满树的槐花正在往下落。再也没有睁开过。

徐凤志培完最后一捧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叫他吃饭。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藤椅上,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像是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坏事。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握住他那只已经凉了的手,握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他膝上滑落的旧毯子重新拉好、掖平,动作很轻,跟方才在花圃前培土一样,半点也不慌。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吃饭了。”

没有人应。槐花还在落。

那天天黑之后,牛旦从部队赶回来,铁生从省城赶回来,胖丫骑着自行车连夜从学校赶来。张吉安和李淡云互相搀扶着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带着香烛和纸钱。孩子们跪了一院子。她坐在堂屋里,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那把剪刀——从新婚夜藏在衣裳底下,到后来压在西跨院抽屉的最深处,陪了她一辈子。她握着凉凉的剪刀,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昏过去。摸到后来才发现泪珠子打在上面全是自己的。

赵元庚葬在忠烈祠旁边,和梁飞虎的坟只隔了十几步。墓碑是他生前自己挑的,上面刻的字也是他生前拟好的——“赵元庚之墓”。没有官职,没有头衔,只有名字。旁边还空着一块地,是他留给她的,碑石早也备下了,紧挨着他的那块青碑上只刻了“铁梨花”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他拄着枪管一笔一画描给石匠的,他说不要刻赵门徐氏,不要冠夫姓,甚至不要刻徐凤志——就叫铁梨花,她一辈子都是铁梨花。

她守孝三年。三年里每天去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把槐花,有时候带两个他生前爱吃的柿子。不哭也不念叨,带着针线坐在墓碑旁边缝缝补补,有时候缝自己的旧衣裳,有时候缝给铁生的小褂子,有时候什么都不缝,就坐在那里看山。远处忠烈祠的松涛一阵一阵地响,像是梁飞虎在和什么人碰杯。

她最后的时光是在小跨院里度过的。牛旦要把她接到部队去住,她不肯。铁生说奶奶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不害怕吗,她说不怕——你爷爷每天晚上都来烦我。

她一个人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月季开了又谢,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赵元庚生前在墙角种的那棵石榴树只结过一年果,后来再也不结了,她每年春天照样给它浇水。

九十二岁那年冬天,徐凤志一觉睡过去就没有再醒过来。牛旦发现的时候,她靠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台上放着那把剪刀、一双没纳完的布鞋底,和一封压了半辈子的旧信——信封上两个字: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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