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
这两个字从正院传出去的时候,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激起的波澜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消息传到东厢房,知画正倚在软榻上喝安胎药。
翠儿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句“正院那边……福晋说要和离。
知画手里的药碗顿了一瞬,随即稳稳地搁回托盘里,碗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垂下眼帘,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翠儿注意到她按嘴角的那只手,指尖捏着帕子的边缘,捏得骨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苦药喝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如水。
但当天夜里,东厢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消息传到慈宁宫,老佛爷正在礼佛。桂嬷嬷跪在蒲团旁边,低声把话回了,老佛爷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碧玺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看着佛龛里袅袅升起的檀烟,沉默了很久,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哀家就知道,这只野燕子早晚要闹出事来。
和离?
她当皇家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吗?由得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桂嬷嬷垂着头不敢接话,老佛爷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又转动起来,只是那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消息传到乾清宫,乾隆正在批折子。他听完了小太监的禀报,朱笔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然后落下去继续批他的折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批完那一行字之后,把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永琪这孩子,到底是让朕惯坏了。”
消息传到学士府,紫薇手里的茶盏碎在了地上。她顾不上收拾满地的碎瓷,抓着尔康的袖子连声问“是真的吗是不是弄错了小燕子怎么可能主动提和离”,问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眼眶慢慢地红了一圈,喃喃地说:“她……她是真的不想再忍了。”
尔康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想起当年在漱芳斋,小燕子翻墙摘枣子摔下来,永琪在下面接住她,两个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笑得像两个傻子。那时候他以为这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可他同时也想起另一件事——永琪从来没有真正违抗过任何一次来自皇权的压力。
两人成亲后每一次都是小燕子让步,每一次都是小燕子咽下委屈,每一次都是小燕子把眼泪擦干了继续对他笑。
一个永远在退让的人,终有一天会退到无路可退。
彼时,景阳宫正厅。永琪站在正厅中央,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燕子,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拼命想吐出几个字,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你再说一遍。”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什么?”
小燕子站在他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今天穿的是那件从宫外带进来的半旧蓝布棉袍,袖口磨得起毛,衣襟上还沾着从前在漱芳斋画画时蹭上的墨渍。没有发髻,没有簪钗,素面朝天,像是已经提前卸掉了所有属于“五福晋”的痕迹。
“我说,”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是在赌气,“我要与你和离。”
“我不同意。”永琪几乎是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慌,像是怕晚说一瞬就再也来不及了,“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我绝不答应!我知道是我混账,是我对不住你,你怎么罚我都行——你骂我,你打我,你把景阳宫砸了我都认。
但是和离不行。
小燕子,和离不是闹着玩的,和离书一下,你就再也不是皇家的人了,你的名字会从玉牒上划掉,你的格格身份——
“我不要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永琪晃了一晃,眼眶里瞬间涌上了血丝。
他想从小燕子的脸上找到一丝赌气的痕迹,一丝以退为进的算计,甚至一丝因为委屈而故意说反话的任性。
可他找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什么都没找到。那里没有波澜,没有赌气,没有期待他挽留的微光。
那不是因为愤怒而说出的话,不是因为委屈而做出的姿态。她是真的不想要了。
“你不要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要害,整个人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想抓她的肩膀,“什么叫你不要了?
你是我的福晋!你的名字是刻在玉牒上的,你的身份是皇阿玛亲封的,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小燕子,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对你不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知画落水那件事是我昏了头,我不该不信你,我现在知道了,我改,我全都改——你把和离这两个字收回去,就当没说过,好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