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陈情清算原由19(1 / 1)

易遥把洗好的相框重新挂在墙上。

相框里她和妈妈在北大银杏林里拍的合照。

五年前的秋天,阳光正好,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妈妈穿着那件外婆留下的米色呢子短大衣站在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洗出来之后她就放在了书桌上,从本科到硕士,从宿舍到出租屋,一直带着。

前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相框碰掉了,玻璃裂了一道纹,她今天特意去买了新相框换上。

“妈,你看这张照片,她回头喊了一声,你那时候多年轻。”

林华凤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里出来,瞥了一眼相框,没接话。她把排骨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洗手吃饭”。

易遥放下相框,走进厨房洗手。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易遥觉得妈妈今天有点不对。

不是动作上的不对——林华凤还是和往常一样,给她夹菜、盛汤、问她医院里忙不忙。

是眼睛里的不安和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林华凤能在债主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能在欺负过她的人面前笑得滴水不漏,但在宝贝女儿面前,她藏不住。

“妈妈,”易遥放下筷子,“你有事瞒着我。”

林华凤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

“仇人唐小米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易遥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唐小米这三个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几年前妈妈接了一个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唐小米失踪了。

“妈,你从哪里知道的?”

“她爸也死了。”

林华凤说,唐小米爸爸唐建国,上个月肝癌,死之前把厂子卖了。

临终前托人找女儿,一直找到那座山里。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听说是半夜跑的,被几个男的抓回来,关在灶房里打断了好几根骨头。

后来又跑,又抓。最后一次跑的时候下雪,掉山崖下面了。

过了半个月才被找到。

林华凤没有看易遥的眼睛。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她爸的人找到那座村子的时候,村里人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塞了很多钱,才有一个老妇人把唐小米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副碗筷,一条铁链,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地址——老街那个仓库。

就是前世顾森湘摔死的那个地方。

易遥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毕竟是自己前世悲剧的坏种。

林妈妈继续说道:她在那座山里不知道关了几年,连笔都握不稳了,但字还是认得的。

她把你的名字写了一百多遍。

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你的名字。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墙上。

她爸妈的人进到那间灶房里,墙上一片黑乎乎的,打着打火机一看——全是‘易遥’,指甲刻的,石片划的,刻得满墙都是。

林华凤停了一下。

“她在那里关了六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易遥听见了里面的每一个字。

她放下筷子,看着妈妈低垂的眼睛。妈妈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没有前世那种刻骨的恨。有的只是一种很疲惫的、很平静的、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释然。

“妈,”易遥的声音也很轻,“是你做的吗?”

这个问题,易遥在很多年前就问过。那时候唐小米刚被带走,她站在厨房门口,问林华凤“妈,是你做的吗”,林华凤没有回答。现在她又问了。因为她是学医的人,她学了五年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病因——而眼前这件事的每一个节点,都带着她妈的手笔。那种不显山不露水、把每一步都算到分毫不差、最后借别人的手做成自己的事的方式,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林华凤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排骨凉透了,久到厨房里的汤锅烧干了水开始冒烟。她站起来去关了火,回到桌前坐下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着划着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笑。

“遥遥,”她说,“你知道你前世死了以后,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易遥没有说话。

“妈卖了按摩床。那张床是妈吃饭的家伙,卖了以后妈什么都没有了。但妈不后悔——你都没了,还要床干什么。然后妈搬出了弄堂,在火车站边上租了个五平米的隔间,没有窗户,晚上躺在床板上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妈白天去超市搬货,晚上给人洗盘子,一天打三份工,累得月经来了三个月没停。但妈不敢歇——因为歇下来就会想你。”

林华凤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眶是干的。眼泪在那六年里早就流干了。

“那时候妈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你的照片放在枕头边上,跟照片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说超市的老板今天多给了十块钱,说洗盘子的水太凉把手泡烂了,说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好像你,追上去看了半天,不是。妈跟照片说,遥遥,你在那边冷不冷?冷不冷?要是冷的话妈给你烧件棉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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