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科尔沁草原上办的。没有京城那么多繁琐的规矩和排场,只有蓝天、草地、篝火和一群唱着歌跳着舞的牧民。美璃穿着红色的蒙古袍,头上戴着银饰,银饰上缀着玛瑙和珊瑚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是带着一身的星星。她的脸蛋被篝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条银河都装进去了。
靖轩穿着同样崭新的红色蒙古袍,和她并肩站在篝火前。长者让他们对着天地磕头,对着长生天磕头,对着长辈磕头。轮到夫妻对拜的时候,美璃忽然抬起头来,趁长者不注意,冲他做了个鬼脸。靖轩愣了一下,然后也冲她做了个鬼脸。两个人在篝火前面你捅我一下我挠你一下,被长者咳嗽了好几声才老老实实地磕了头。
“礼成——”长者的声音在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牧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马奶酒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来,烤全羊滋滋地冒着油,手把肉的香气被风送出几里地。靖轩被一群蒙古汉子围着敬酒,他来者不拒地喝了一碗又一碗。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美璃一直坐在他身边,他每次放下酒碗,她就会凑过来小声说一句“你还行不行啊”。
“行,”他大着舌头说,“我可太行了。”
美璃笑出了声。她一笑,靖轩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用喝得有些发木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美璃手里。那是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一匹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梳小辫子的姑娘。做工不算精细,小马的四条腿粗细不一,姑娘的脸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外行人自己打的。
“我自己做的,”靖轩挠了挠后脑勺,喝多了酒之后,他的傲气和架子都被马奶酒泡化了,只剩下一个笨拙的、傻乎乎的男人,“用银锭子打的,打了三个月。那个马蹄子我老是打不好,后来阿勒帮了我一把……”他顿了顿,紧张地看着美璃,“你喜不喜欢?”
美璃低下头,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篝火的光映在银镯子上,也映在她眼睛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伸过去,让靖轩替她戴上。镯子戴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因为有一只小马腿太粗了,把她手腕上的皮肤轻轻硌了一下。但美璃没有缩手。她就那么伸着手腕,让靖轩笨拙地把镯子戴好,然后举起手腕对着篝火看了看。
“真丑。”她说。
靖轩的肩膀垮了一下。
“但是我很喜欢。”美璃把镯子贴在脸颊上,笑容在篝火里烧得耀眼,“你以后每年给我打一只。明年打一只羊,后年打一头牛,大后年打一只老虎——”
“老虎我打不了,”靖轩很老实地说,“老虎太复杂了。”
美璃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靖轩赶紧伸手去扶她,她顺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子,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她的体温透过袍子传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奶香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靖轩哥哥,”她仰起头看着他,醉醺醺的,脸颊绯红,“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你要对我好。”
“好。”
“不许欺负我。”
“不欺负。”
“不许让人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我砍了他。”
美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闭上眼睛。她喝多了马奶酒,困了。靖轩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把下巴轻轻搁在上面。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但这次他没有把眼泪逼回去。反正没有人看见。草原上的人都在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官坐在角落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夜深了。篝火渐渐矮下去,跳舞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靖轩把睡着的美璃抱起来,抱进了他们的帐篷。帐篷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灯光昏黄而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毡子上摆着两个并排的枕头。靖轩把美璃轻轻放在毡子上,替她脱了靴子,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好,垫在她头下当枕头。
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靖轩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皮肤是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篝火的余温。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他怕把她吵醒,又怕不吻这一下,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美璃,”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娶到你了。”
帐篷外面,草原的风呜呜地吹着。篝火的余烬被风卷起来,火星一颗一颗地飞上天空,飞进漫天的星斗里。他躺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小,缩在他的手掌里,像一只小小的鸟。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意识开始模糊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但他没有抗拒。他觉得自己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但握着美璃的那只手还是热的。他用力攥了攥那只手,像是要把她的温度永远刻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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