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褚琴推门进来了。
她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石,你少说两句。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你闭嘴!”石光荣一挥手,“都是你惯的!”
褚琴不说话了,把苹果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坐下。她看着石林,用眼神示意他别跟他爸硬顶。石林看了母亲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今天不说这个了。”他把语气放平,“我回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石光荣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石林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了起来。削得不好,皮断了好几次,但他削得很认真。
褚琴看着儿子那双削苹果的手,忽然有点心酸。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时候他爸揍他,他不哭不跑,站在那里挨完了,抹一把鼻血,该干嘛还干嘛。十九岁当兵走的那天,他爸说“到了部队别给老子丢人”,他敬了个礼,转身就走了。一走就是两年。
“那姑娘,”褚琴轻轻开口,“叫什么名字?”
“安娜。”
“哪里人?”
“上海。”
“长得——怎么样?”
石林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碎花衬衫,蓝布裤子,辫子被海风吹散,赤着脚踩在沙滩上。
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清得像山泉。她回头看他那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抬手去拢,拢了好几下也没拢住。
“好看。”
他说。然后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又补了一句——“很好看。”
褚琴和石光荣同时看了他一眼。
石光荣是因为这小子居然会用“很”字来形容人,褚琴是因为儿子说这话的时候,耳尖红了。
储琴本来就是喜欢美好事物的,听儿子描述就知道是她喜欢的姑娘,才不是石光荣家的大老粗。
褚琴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坐下继续问道:“她为人怎么样?”
“很好。”
石林说。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一些,好像在认真想该怎么形容,“她很沉稳也很聪明,又有学问。不管什么事到了她面前,都不算事。上回厂门口有人闹事,她自己就轻松解决了,没求助任何人。”
褚琴微微点头。
她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面的姑娘打了个勾。
能让儿子说这么多话的人,她还没见过第二个。
石光荣在旁边一言不发,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石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爸妈,我出去一趟。石晶让我给她带东西。”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爸。这件事我不是征求您的意见。我是通知您。您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说完他关上门,把石光荣的咆哮挡在了门后。走廊里,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有点抖,但心里很痛快。前世他没有说出的话,这一世终于说出来了。
他这次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幸福了。
褚琴是在傍晚的时候主动来找石林说话的。
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干脆利落,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褚琴端着一杯茶站在廊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个儿子,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小时候他就不爱说话,被揍了也不吭声。她以为他是懦弱,后来才发现不是。他是不屑于争辩。他不认同的东西,你用再大的嗓门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石头,”她走过去,把茶递给他,“歇会儿。”
石林接过茶,仰头喝了半杯。额头上的汗珠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褚琴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石林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跟妈再说说那个安娜。”
石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两寸的黑白照,是安娜在厂里办工作证时拍的。她穿着白衬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目光平视镜头,不笑,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褚琴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眉眼清秀,这闺女真俊呐!瞧这模样,瞧这精气神,看着心里都敞亮!”
然后又问:“她怎么看上你的呆石头的?”
石林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还没看上。说先考察考察。”
褚琴忍不住笑了。这姑娘有意思。一般人家的闺女,碰到大院子弟早就上赶着了。她倒好,还要考察。
她把照片还给石林,认真地看着儿子:“她知道咱家的情况吗?你爸那个脾气,她受得了?”
“知道。”石林把照片仔细地放回口袋里,“她跟我说,父母的控制欲,你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守住底线,他们慢慢就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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