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营区带新兵练队列。
通讯员小刘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他一看信封上的字——那笔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迹,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站在操场边上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纹丝不动,然后叠好信放回信封里,继续带训练。
小刘在旁边观察了半天,愣是看不出那封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晚上回到宿舍,石林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父亲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但他读出了字缝里的意思。
不是命令,不是咆哮。
是问句,是试探。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父亲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和你妈想见见”——不是“老子命令你”,不是“你给老子回来”,是“你妈想见见”。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在找台阶下。
石林把信收好,拿出钢笔开始写信。他要把这周的轮休攒到下个月,带安娜回一趟东北。父亲说了要见,那就让他见。但不是安娜一个人去,是他陪着去。他要让父亲看到——这个姑娘,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自己护着的。
信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他想起母亲。母亲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他听石晶后来在电话里转述了。
石晶在电话里一边说一边哭,说妈跟爸说“二十年了,一直在后悔”,说妈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石林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来不知道母亲的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前世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母亲一眼。
他以为母亲只是一个传统的、逆来顺受的女人。他错了。
她不是逆来顺受,她是把所有的不甘都吞进了肚子里,吞了二十年,消化不了,变成了沉默的隐痛。
而这一世,她开口了。
是因为他。是因为他的抗争,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石林继续写完了给安娜的信。写完后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的,在黑暗里摇晃。他想起安娜说过的话——“守住底线,他们慢慢就接受了。”
她说得对。
石林的来信在周五下午到了安娜手里。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下个月攒够了轮休,想带她回东北见他父母。
第二件——他父亲的态度开始松动了。
安娜把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她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东北。
石家。石光荣。
她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石光荣是什么人,她前世就有耳闻。石光荣的大名在军区大院里无人不知,战斗英雄,脾气火爆,说一不二。
前世石林就是被这样的父亲压着,娶了他不爱的女人,在无话可说的婚姻里熬了一辈子。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石林要带她回家,这是一道关卡。
过了这道关,他们的事就算定了大半。过不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过不了,就不过。她这辈子不打算再为任何男人委屈自己。
但石林的信里提到了一件事,让她多停留了一会儿。
石林的母亲褚琴,公开站到了儿子这一边。
她当着石光荣的面说“二十年了,一直在后悔”,说“石头不想走咱们的老路,别逼他”。
安娜没见过褚琴,但从石晶的描述和石林零星的提及里,她拼凑出了一个轮廓——一个被时代和婚姻消磨了半辈子的女人,在晚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并不十分幸福。她后悔了,但她没有把怨恨变成对儿子的控制,而是选择不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安娜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来婆婆,忽然有了一丝敬意。
能说出那种话的女人,不是糊涂人。在这样的家庭里,有这样一个明事理的婆婆,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这还不够。
安娜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她说她答应去东北。但她会自己先去,不用他陪着。她想单独见见他的家人。如果石林在场,有些东西她反而看不清楚。她要看看石光荣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褚琴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石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她也要看看,在没有石林护着的情况下,她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家里站住脚。如果能,那这桩婚事可以继续往下走。如果不能——她写到一半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如果不能,那她就知道答案了。
她把信装好,走到窗前。外面是青岛的春夜,海风吹得梧桐树哗啦哗啦地响。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把厂区的红瓦屋顶照得泛着银光。她想起前世第一次去王贵家。那个河南农村的土坯房,院子里养着鸡鸭,地上到处是鸡屎。王贵的母亲坐在堂屋里,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城里姑娘,怕是吃不了苦。”王贵在旁边嘿嘿笑着,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她当时就应该转身走人的。可她没走。她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一忍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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