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的方式，比林观潮预想的更安静。

没有紧急召集的哨声，没有连夜奔波的传令兵，没有她在那些关于缅北的新闻报道中读到过的、充满戏剧性的场面。

坤藏只是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龙应渊，第二个打给吞达。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观潮不知道。

电话打完了。加陵来敲她的门。

“明天，”他说，“龙应渊和吞达会来。”

林观潮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在想，明天，她将第一次见到吞达。缅北三大势力中的最后一个。

这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的民地武，坤藏要秩序，龙应渊要权力，吞达要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山一样不可动摇的东西——他的族人，他的土地，他的山。

明天，她会见到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寨子里就动起来了。

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巡逻的路线改了，了望塔上的人换了。

加陵亲自检查了每一个哨点，貌均带人在寨子外围的山路上来回巡视，确认每一条路都是通的、每一个路口都没有陌生的人。

林观潮没有等很久。

加陵来敲门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还没有露出脸来，但光已经从山后面涌出来了，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淡金色。

加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腰间别着枪，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

“他们来了。”他说。

林观潮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龙应渊是第一个到的。他开着一辆深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沾满了红土的痕迹。

“你……做了件大事啊。”他说。

“嗯。”林观潮说。

龙应渊没有再多说。他走进了坤藏的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等很久。吞达到了。

吞达的车是一辆墨绿色的皮卡，车身比龙应渊的车旧得多，挡泥板上糊着厚厚的红泥，后斗里坐着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

车子在寨子门口停下来，吞达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和一把缅刀，刀鞘是牛皮做的，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

他比龙应渊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深褐色的，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活动、被太阳和风反复打磨过的颜色，鼻梁和颧骨尤其明显。

他的五官硬朗，眉骨高耸，颧骨突出，眼睛很亮，像狼的眼睛。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露出头皮上几道浅浅的疤痕。

他站在寨子门口，目光扫过周围的守卫、围墙、了望塔。

加陵迎上去，说了几句缅语。

吞达点了点头，跟着加陵走进了寨子。他的手下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吞达走进书房的时候，坤藏已经坐在书桌后面了。

龙应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翘着腿，闭着眼睛。

吞达看了龙应渊一眼，龙应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没有握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然后吞达看到了林观潮。

她站在书桌旁边，不是坐在角落里，不是站在门口，而是站在坤藏的旁边。

那个位置，在这间书房里，在这座寨子里，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女人站过。

吞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手下的人应该给他汇报过——坤藏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中国人，年轻，漂亮。但他没有太在意那个信息。

他以为“坤藏身边的女人”就是“坤藏的女人”，和这片土地上所有“老大的女人”一样，是用来被藏在屋里、不被任何人看到的。

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站在坤藏的书房里，站在坤藏的旁边，在这样一个只有最核心的人才能参与的场合。

“你是谁？”吞达用缅语问。

林观潮看着他，用缅语回答：“我是坤藏的助理。”

她的缅语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发音还是带着口音，但已经能让当地人听懂了。

吞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会说中文——林观潮后来才知道。

“你是中国人？”他问。这次用的是中文。

“是。”

“怎么来的这里？”

林观潮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

坤藏开口了：“她在我这里做事。是可信的人。”

吞达看了坤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吞达坐得很低，膝盖曲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蹲在山崖上的、眼睛一直盯着山谷里的猎物的狼。

他的目光从坤藏身上移到林观潮身上，又从林观潮身上移到了桌上。

桌上放着一张地图——是包括了整个东南亚的、用中文和缅文双语标注的地图。地图上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还有几条用蓝笔画出来的线，线的一端是缅北，另一端是华国。

坤藏没有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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