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15(1 / 1)

亨利绕过玄关的隔断,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不再像往常那样温柔而包容,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压抑着的锐利。那种锐利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颧骨处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封锁线,”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宪兵队的封锁线。在虹口。在你回来的路上。而你跟我说,‘拖了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那是一种被欺骗、被排除在外、被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的愤怒。

他等了她将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他在脑子里把她可能遭遇的每一种情况都想了一遍——被抓、受伤、失踪、死亡——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而她推开门,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拖了一点时间”。

林观潮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然后说:“亨利,我平安回来了。”

“你平安回来了。”亨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一种苦涩的、自嘲的意味,“是的,你平安回来了。这一次你平安回来了。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声音开始升高,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这个一向克制的、绅士的、永远保持着法国式优雅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外套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嘶哑的破裂感,“你去虹口不只是为了采访!你晚归不是因为‘拖了一点时间’!你在做的事情,你以为你能瞒我一辈子?!”

他吼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陷入了一片寂静。

座钟的滴答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的沉默之间。

林观潮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

她甚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的坦然。

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她早就知道她不可能永远瞒着他,她早就知道她欠他一个解释。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刻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她刚刚穿越了一道封锁线、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时候到来。

“我没有想瞒你一辈子。”她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只想瞒到你离开上海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亨利的头上。

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肩膀塌了下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明白了她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她什么都算好了。她算好了他迟早会离开上海——他一个法国商人,不可能永远待在一座被战争包围的城市里。

他的家人、他的事业、他的根基都在法国,他迟早要回去。她算好了他离开之后她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做她要做的事情。

她算好了这一切。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拉进她的世界里,她从一开始就划清了界限。

他是她的挡箭牌,是她的保护色,但不是她的人。

她从来没有打算让他成为她的人。

亨利慢慢地放下了握紧的拳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朵枯萎的花慢慢合拢了花瓣。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今天下午听到封锁线的消息时,是什么感觉?”

林观潮没有回答。

“我想的是,如果你出了事,我连去认领你的身份都没有。”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亲人,我只是一个‘法国男友’。如果你的尸体被扔在虹口的某个角落里,我连把你带回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那双蓝眼睛的表面浮起了一层水光,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那种拼命忍住不哭的样子,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林观潮垂下了眼睛。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亨利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对不起。”

这两个字很轻,却是真心的。她很少说对不起,因为在她所受的训练里,道歉是没有用的。

做错了事就弥补,弥补不了就承担后果,道歉只是一种廉价的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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