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轻叩房门,低声入内回禀:“小姐,内务府方才遣人送来公主仪仗规制、沿途禁军名录,还有加厚的秋冬行装,尽数摆在外间厅堂了。”
萧晚眸光淡淡,语气平静无波:“收着便好。”
浮华仪仗、贵重嫁妆,于她而言从不是殊荣,只是离京的铺路石。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皇城赐予的尊荣,只是自由二字。
“入夜我照旧去沈府守灵。”萧晚轻声吩咐,“备好素衣,天黑便动身。”
春雨应声上前:“是,奴婢这就去备。”
……
夜色深沉,雨势渐歇,只剩细碎雨珠顺着檐角滴答坠落,敲碎满院死寂。
沈家上下早已彻底安静。
沈夫人悲痛过度心神溃散,被丫鬟强行扶回偏院歇息;沈书文满心仕途算计,懒得守灵,早早回了书房思虑如何向东宫、向陛下递折辩解;满堂仆仆不敢深夜逗留,除了廊外两名应付差事的守院小厮,整座肃穆灵堂,只剩萧晚一人静坐。
玉环在灵堂外守着,以县主想一人守灵为由,不许任何人靠近。
顾行舟安排的暗卫隐在院外四方暗影里,无声把控整座侍郎府动静,隔绝外人窥探、阻拦突发打扰,将这夜半灵堂,彻底护成一方安稳秘境。
而萧绝始终未曾入府。
他立在长街尽头的雨幕暗影之中,玄色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不远不近,静默驻守。
灵堂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青烟袅袅盘旋,落在素白帷幔之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灰烬与冷香交织的微凉气息,死寂得落针可闻。
萧晚一身素衣,端坐在蒲团之上,脊背清挺,眉眼沉静无波。
她静静望着中央那口薄木棺椁,没有悲戚,没有感伤,只有从容的等待。
时辰一点点推移,午夜过半。
月轮破出云层,浅浅清辉穿透雨雾,落进肃穆的灵堂,洒在冰冷的棺木之上。
她缓缓起身,脚步极轻,没有半分急切惊扰,一步步缓步走向棺椁。
棺盖只是虚掩,并未封钉,轻轻一推,便可开启。
萧晚伸手,指尖轻轻抵住微凉的棺木盖板,缓慢、稳妥地,将厚重木板向内推开半尺。
棺内景象,缓缓显露。
素白寿衣裹着少女清瘦身形,沈栀意静静平躺,长发散铺枕上,面色依旧是药效残留的极致苍白,唇色浅淡,眉眼紧闭,看着依旧如同逝去之人。
萧晚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放入沈栀意的嘴中。
稍等片刻,方才僵硬冰冷的指尖,悄然恢复了微弱暖意。
下一瞬,那双紧闭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纤长睫羽,极轻地颤了颤。
一下,两下。
漫长几秒沉寂后,沈栀意的眼帘,缓缓掀开。
眸中先是一片茫然的灰白、空洞的恍惚,是长久封脉息止、隔绝感知后的迟滞。
胸腔微微起伏,沉寂一日的呼吸,缓缓归位,轻柔、微弱,却真实鲜活。
温热的气息,终于重新充盈这具濒临死寂的身躯。
她缓慢转动眼眸,适应灵堂昏暗摇曳的烛火,视线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入目是素白棺顶,鼻尖是肃穆香火,耳边是滴答雨声、寂静风声。
一瞬的恍惚过后,过往所有记忆、所有布局、所有隐忍决绝,尽数回笼脑海。
假死、逼局、脱身、囚笼。
她活过来了。
眼底的空洞缓缓褪去,翻涌而起的,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绵长、酸涩、卸下千斤重负的疲惫与轻颤。
她动了动手指,僵硬的四肢缓缓回暖,微微蜷缩,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晚儿……”
一日无声死寂,让她的嗓音干涩破碎,微弱得近乎听不清晰。
萧晚立刻俯身,伸手轻轻托住她微凉的后背,小心翼翼将她缓缓扶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刚刚复苏的她。
“我在。”
萧晚的声音温柔安定,在死寂灵堂里缓缓响起,抚平她所有惶然。
“沈姐姐,你安全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沈栀意强忍所有的坚韧。
她靠在萧晚肩头,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不是害怕,不是惶恐,是压抑太久的释然。
整整一日一夜,她僵卧棺中,肉身冰冷僵硬,听觉却始终清明。
她听得见外面沈家的慌乱算计,听得见沈书文草草下葬的凉薄吩咐,听得见世人虚伪悼词,听得见风雨穿堂的凄冷。
她独自一人,在死寂黑暗里,熬过了此生最漫长、最煎熬的二十个时辰。
无人可依,无人可诉,只能死死隐忍,赌命一搏。
如今睁眼,人间尚存,天光未负,身旁尚有挚友。
“我……出来了?”沈栀意轻声呢喃,眼底泛着薄薄的湿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颤。
她困在沈家、困在婚约、困在身不由己的情爱与宿命里,岁岁煎熬,步步皆伤。
她爱萧绝,爱得克制隐忍,爱得不敢声张,爱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遥遥相望、无法相守。
她被父兄当做棋子,被皇权当做祭品,进退无路,求生无门。
唯有这一场以命为赌的假死,是她唯一的生路。
“出来了。”萧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字字笃定,“从今往后,没有沈家嫡女,没有东宫太子妃,没有身不由己的婚约,没有受人摆布的命运。”
“你不再是谁的棋子,不再是谁的附庸,你只是沈栀意,只属于你自己。”
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少女清绝安静的身影。
沈栀意缓了许久,干涩的眼眸渐渐清明,身子的僵硬寒凉尽数褪去。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身上的素白寿衣,看着眼前满堂白幡、灵堂棺木,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
以一场葬礼,葬掉过去的自己。
以一次假死,换往后余生自由。
“沈姐姐,玉环守在门外,她已知晓全部事由。”
“我来之前找过沈夫人,向她讨要了玉环,明日我会带玉环回将军府,她的身契我会还给她,如何选择就看她自己。”
沈栀意点了点头,玉环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不是家生子,是她母亲在街上救的孩子。
“这丫头比我执拗,什么都好,多谢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