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渡口。

风吹，雾漫，水滔滔。

冯宝宝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进了人魂的脑袋，震得他神识一阵晃荡，闷闷作响。

这个傻姑娘在说什么？

他们……这匹马都比自己真？

真是可笑！

这些——这些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罢了！

他们会比自己更真实？！

简直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就在人魂准备怒而发作时，冯宝宝已经转过身，撑着船桨开始朝水中央划去。

之前那古怪的调子再次唱起——

“大姐梳一个盘龙髻呀~”

“那么姐哥呀哈里耶~”

“二姐梳一个插花柳呀姐呀姐呀~”

“插花柳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姐呀姐呀插花柳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只有三姐呀么梳的俏呀那么~”

“姐哥呀哈里耶……”

歌声随着船桨荡的越来越远，渐渐没入了雾中，最后不见其人，只有轻轻悠悠的歌声如梦似幻的传来。

虽然不是楚国的调子，但不知为何，此刻却依旧动人。

那干净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嗓音，那看似清淡，情绪平稳的歌声，虽少了乡土的风味，却有了一种神女放歌的空灵和旷渺。

天地悠悠也，江水滔滔也，风雾渺渺也……

人魂站在江边，听着歌声，眼神变幻，时而愤怒时而痛苦。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究竟是梅曲升还是霸王项羽，又或者两者皆有之，恐怕就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有时候，戏演久了，总觉得自己就是戏中人。

可是戏中人是戏中人，无论是实还是虚，皆不是唱戏人自己。

“大王。”亲兵呼唤。

人魂闭上眼，缓缓睁开，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诸位……今日，我与诸君——同死！”

众将早有所料，齐声应了个字。

不久后，天边滚滚。

那滚滚而来的不是江水，而是汉军的铁蹄，是汉军飘扬的旌旗，是汉军的号角。

人魂深呼吸——这就是最后一战了。

汉军从三面包围过来，身后是乌江，他们已然没有了退路。

看着铺天盖地，绵延不绝的汉军，那马蹄践踏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把太阳糊成了一个昏黄的圆斑，像个死人的眼睛。

本以为，汉军会冲上来，将他们大卸八块。

可是等了一阵，人魂发现汉军居然只是围着他们，没有任何冲上来的迹象。

又来了，又是这样！

人魂胸膛起伏，死死握着长枪，瞪着大军后方，放声吼道：“刘邦！你个无耻小人，不是想要孤的人头吗？来啊！”

汉军纹丝不动，似乎压根没人听到人魂的话。

左右张灵玉和巴伦等人坐在马上，身处大军之中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看着乌江边上的项羽（人魂）等人。

明明人山人海，但气氛却安静的诡异。

旌旗在风中烈烈摆动，马鼻中喷出热气，呼呼哼哼，除此之外几十万大军愣是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没有嘶喊，没有叫杀，更没有一拥而上。

项羽捏紧长枪，愤怒让他克制不住，举枪大吼：“杀！”

随着一声令下，身后的二十六将跟随项羽一起，主动朝着汉军发起了冲锋。

终于，动了，厮杀开始。

似乎为了倾泄怒火，项羽如同一头疯虎，在人群中大杀四方，声声怒吼如虎啸山林，尽显霸王风采。

身处后军之中的张武陵神情平静，矗立在战车之上，任凭风吹起黑色刺绣的衣袂。

“老大，他被激怒了。”一身文士打扮的张楚岚说道。

张武陵道：“愤怒就对了，从现在开始，他已经背离自己的‘道’了。”

厮杀了很久……

渐渐地，项羽身边再也没有了人，唯独他自己。

天空越来越暗，风似乎也更大了些。

当项羽停下来时，地上已经铺满了一地的尸体，血水流向不远处的乌江，将江畔染红。

风萧萧，乌江寒。

浑身是血的项羽，停下手里的刀，放眼望去，四周是将他团团围住的汉军。

他已经杀了半天了，可是汉军仍旧不见少，仍旧连绵不绝，仿佛怎么也杀不尽。

即便是霸王，终究不是神，力能扛鼎又如何，人力——终有尽时。

项羽喘着气，脚步踉跄两下，又稳稳立住。

这时，人群忽然分开，原本待在后方的张武陵竟然主动来到了阵前。

人魂的眼神陡然冰冷下来，他算是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家伙，压根不是个“守规矩”的。

最可气的是，自己也奈何不了对方。

以往任何进入自己“戏”中的人，都会渐渐被自己的戏同化，任凭自己操控。

但张武陵却不同，人魂发现，无论戏进行到哪一步，对方都不曾被同化，不，甚至可以说都不曾动摇过一丝。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是个硬骨头，但没想到也太硬了。

明明看起来如此年轻，这性命修为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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