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我只求那方小砚。两亿不够,我再加。您开价。”
沈墨臣抱着小砚台,连门都没出。
沈万山替他传话,“不卖。”
港商急得声音发颤,“我可以用一座私人美术馆换。”
沈万山面无表情,“不卖。”
“那我只借用三天,三天也行。”
屋里传来沈墨臣气急败坏的声音。
“一天都不借。谁敢碰我的砚台,老夫跟他拼命。”
外面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可是两亿支票。
可在沈墨臣眼里,连摸一下小砚台的资格都换不来。
赵含含站在外村管理处,看着这些一拨接一拨来的文化圈人士,原本还以为会比富豪更难管。
结果出乎她意料。
真正懂行的文人,反而规矩得很。
第二天清晨,外村茶棚还没开门,就已经有人在门楼外排队。
他们没有喧哗,也没有举着手机乱拍,而是各自抱着画筒,书箱,或者一方旧砚,安安静静站在规定线外。有人从包里拿出香,想点上,又被工作人员提醒生态区禁明火,便立刻收了回去,改成朝门楼深深鞠躬。
赵含含远远看着,心情复杂。
这不像旅游打卡,更像一场无声朝圣。
可她也很清醒。越是这样,越不能心软放人进去。敬畏和狂热之间,有时只隔一口气。
他们不吵不闹,也不硬闯。有的人远远站在门楼外鞠一躬,留下一封手写拜帖就走。有的人在外村茶棚坐半天,只为闻一闻从内村飘出来的纸墨气息。还有几个书法家,连门楼都不敢靠太近,只在指定区域铺纸临帖,写完后自觉把纸收走,不留一点垃圾。
赵含含看着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忍不住对李倩雯打电话。
“李镇长,今天来的这批文化人,比前阵子那些富豪好管多了。”
李倩雯在电话那头轻笑。
“真正敬畏文化的人,知道什么叫界限。那些打着文化幌子偷秘方的,才最麻烦。”
赵含含点头,“我明白。黑名单已经更新,外村只给他们远观,不开放内村。”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向飞阁方向。
灵藤树冠里隐约能看见一角飞檐,柱子上那幅字被绿荫遮着,偶尔有淡淡光泽一闪。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前荷花村出名,是因为吃的,药的,住的,灵气,神兽。如今连整套文房也成了别人朝圣的理由。
何大强一个山农,硬是把吃饭,种地,造纸,制墨,烧瓷,制砚,全做成了旁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山。
而飞阁上,何大强本人正蹲在栏杆边,看着一处微微起毛的木纹。
他完全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又跪又哭,更不知道港商藏家举着两亿支票在警戒线边等了半天。
他只觉得这栏杆该保养了。
张雪兰端着凉茶上来,见他蹲在那儿不动,问道,“看啥呢?”
“木头受潮了。”
何大强伸手摸了摸栏杆,“飞阁在灵藤上,风水是好,就是夏天湿气重。时间久了,木头不护着不行。”
何小花抱着小金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警觉。
“哥,你又要折腾?”
何大强瞥她,“这叫保养。”
慕容冰从案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雷音古琴。
那把琴自从制成后,一直被众人视若珍宝。琴声能安神,能洗去烦躁,飞阁建成后,何大强偶尔也会在夜里拨两下。只是盛夏潮气重,琴面确实有一处细微起翘,普通人看不出来,何大强一摸便知道。
秦梦清也看到了。
“琴面要修?”
“嗯。”
何大强走过去,手指在琴面上轻轻一按,“这木头是雷击梧桐,底子好,但还是得上一层漆。不上漆,潮气钻进去,音就闷了。”
张雪兰问,“镇上买漆行不行?”
何大强摇头。
“那些化学漆味道冲,还堵木气。古琴和飞阁都不能用那玩意儿。”
何小花立刻问,“那用啥?”
何大强眼睛亮了亮。
“大漆。”
慕容冰挑眉,“天然漆树割出来的生漆?”
“对。”
何大强笑道,“后山有一片老漆树,前几年没人敢碰,说碰了会浑身痒。其实那是好东西。真正的大漆,防水,防潮,防腐,越用越润。老祖宗的家具,漆器,古琴,全靠它撑几百年。”
何小花一听会痒,赶紧往后缩。
“哥,那你别让我去。”
何大强乐了,“你想去我还不带你呢。”
张雪兰有些担心,“割漆是不是很麻烦?”
“麻烦是麻烦点。”
何大强摸了摸下巴,“得早上去,树皮开口,慢慢收。还得调漆,过滤,阴干。比刷现代漆讲究多了。”
赵含含刚好上来,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大强,你先告诉我,这次会不会又把外面的人吓一跳?”
何大强一脸无辜。
“刷个漆,有啥好吓的?”
飞阁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何小花小声嘀咕,“你上次说打个铁,有啥好怕的。”
张雪兰没忍住笑出声。
何大强被她们看得莫名其妙。
“这回真就是刷漆。”
赵含含扶额,“大强,你每次说真就是,最后都不太像就是。”
何大强想了半天,认真解释。
“大漆又不是啥稀罕东西。山里漆树割口流出来的汁,过滤一下,调一调,刷上去,等它阴干就行。”
慕容冰提醒道,“可真正好的大漆工艺,本来就是非遗级别。你要是再把雷音琴和飞阁刷出什么异象,漆器圈,古琴圈,家具圈,估计都会来。”
何小花立刻掰手指,“书画圈还没走,富豪圈还在排队,武术圈偶尔也来,现在又要加三个圈。”
张雪兰笑得不行,“你哥一个人,比镇上招商还忙。”
何大强听得头疼。
“他们来归来,别耽误我干活就行。”
赵含含已经拿出手机,默默给李倩雯发消息。
她只写了一句话。
大强准备割大漆,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李倩雯那边过了半分钟,回了六个字。
我就知道没完。
何大强没理会她们的打趣,又低头摸了摸雷音琴面,语气认真。
“琴得护好,飞阁也得护好。日子过得舒服,东西也得经得住年头。”
飞阁柱子上,那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绿荫里静静垂着。案台上,金星歙砚被软布盖好,澄心堂纸和千秋万岁墨收在木匣里,龙泉印泥红润如初。
纸墨笔砚至此齐聚,印章印泥也各归其位。
外界为它们失态,敬畏,开出天价。
而何大强已经把目光投向后山那片老漆树林。
山风穿过灵藤,吹得飞阁风铃轻响。
新的手艺,又要开始了。
连着几天暑雨落下来,荷花村的山风都带着水汽。
藤上飞阁平日里最凉快,灵藤大叶子遮在头顶,太阳晒不透,雨点也砸不进来。可凉快归凉快,木头终究是木头,风露一多,栏杆迎风那面就有了细细的毛口。
何大强蹲在栏杆边,手掌顺着扶手摸过去,掌心像蹭到了一层细沙。
张雪兰端着凉茶上来,见他一声不吭,轻声问道,“咋了,又看出啥毛病了?”
“木头受潮了。”
何大强抬起手,让她看掌心沾着的一点木粉,“不严重,就是该养了。飞阁挂在灵藤上,湿气比地上重,夏天连着下雨,木头不护着,几年后就容易起毛开缝。”
何小花抱着小金猴坐在案边,听见这话,眼睛立刻瞪圆。
“哥,你别吓我,这飞阁才建好多久啊,难不成要拆了重修?”
“拆啥拆,你这丫头就会乱想。”
何大强被她逗乐了,“人手干了还得抹点油呢,木头也一样。好东西做出来,不养就糟蹋了。”
慕容冰从雷音古琴旁抬头,细长的手指轻轻掠过琴身。
“大强,雷音这里也有点失光。”
她说得很轻,眼神却认真。那把琴自从斫成后,一直被众人当宝贝护着,平时何大强夜里拨两声,飞阁里的人都能睡得安稳。如今琴面上多了一层浅浅雾光,普通人看不出,慕容冰这种见惯高端材料的人却能察觉。
何大强走过去,没有急着下手,只弯腰凑近看了看,又用指腹在雾光处轻轻一推。
琴面没有裂,也没有鼓。
那层八宝灰底漆还稳稳贴着木胎,只是盛夏湿气重,雷击梧桐的木气被激出来,漆面便像人睡醒后脸上泛出的一点倦色。
“这不算坏。”
何大强直起身,“这是旧漆醒了。雷音当初上过八宝灰底漆,珍珠粉,安神药渣,老漆都在里面。现在潮气重,琴面有点返潮,局部起毛,得醒漆,补漆,养漆。”
何小花一听这几个词,脑袋都大了。
“哥,你说慢点,我咋听着比我们老师讲物理还难?”
张雪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哥的意思就是,琴没坏,飞阁也没坏,就是该保养。”
“还是雪兰嫂子会翻译。”
何小花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以后不能在飞阁上写作业了呢。”
秦梦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叠外村管理申请,闻言看向琴面。
“要不要先弄一套恒温恒湿设备?我可以让人从省城送来,实验室级别的,湿度和温度都能控得很准。”
慕容冰点头,“设备不难。飞阁这里可以做隐藏管线,不影响外观。”
何大强却摇头。
“那玩意儿能控空气,控不了木头的脾气。古琴和飞阁不能当实验室里的死物件,风要过,气要透,木头才活。设备用得太死,木气憋住了,表面看着稳,里面反倒容易闷。”
秦梦清挑了挑眉,“那现代清漆呢?”
“更不行。”
何大强皱起眉,“清漆封得太死,像给人脸上糊一层塑料。飞阁栏杆还能勉强凑合,古琴绝对不行。雷音的声音靠木胎呼吸,厚漆乱堆,音就闷了。”
何小花立刻缩了缩脖子,“那我的课桌也在呼吸?”
“你那课桌被你刻满名字,早就喘不上气了。”
何大强随口一句,飞阁里顿时笑成一片。
何小花涨红脸,抱着小金猴抗议。
“哥,你别乱说,我就刻了一个花字。”
“那也不行。”
张雪兰笑着瞪她,“等会儿拿砂纸磨掉。”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徐晓静提着一只药篮上来,篮子里装着刚晒半干的艾叶和几包药材。
她穿着素色短袖,腰身被围裙束得很细,额前有点汗,进门先闻到琴边的潮气和旧漆味,眉眼一下认真起来。
“你们要动大漆?”
何大强有些意外,“你鼻子还挺灵。”
徐晓静把药篮放下,“干漆也是药材。生漆咬人,干漆破血,炮制不好就伤人。你要是给琴和飞阁上漆,别让小花靠太近。”
何小花吓得抱紧小金猴。
“晓静姐,会咬人是啥意思?它还能张嘴啊?”
徐晓静笑了笑,“它没长嘴,可碰到皮肤容易红肿起疹子。有些人闻久了都受不了。”
张雪兰一听,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大强,那你也小心点。”
何大强点头,“我知道。生漆药性猛,不能当普通树汁。可越是猛的东西,用好了越耐年头。老祖宗的漆器,木器,古琴,能传几百年,靠的就是它。”
徐晓静看着他,声音放轻。
“你要是真去割漆,得挑老树,少取,别贪。漆树伤重了,来年就不出好漆了。”
何大强咧嘴一笑。
“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树养人,人也得养树。我去山里取漆,只借树一口气。”
徐晓静听得一怔。
她见过很多采药的人,嘴上说靠山吃山,下手时却恨不得把根都刨走。何大强不一样,他对山里的东西有一种很土的敬畏,说不出大道理,却做得比谁都稳。
慕容冰指了指琴身。
“旧存漆够吗?”
何大强走到木柜旁,翻出一个密封竹筒。竹筒一开,酸辛里带着沉木气的漆味慢慢散出来。
他看了一眼,摇头。
“当初斫雷音时剩下的百年老漆不多了,修琴够,飞阁栏杆不够。琴面只能薄髹,越薄越好,补失光,压起毛,养住木气。栏杆才是大用量,得新割头道好漆。”
秦梦清已经把纸笔拿出来。
“需要哪些材料,我让人准备。”
“不用外面买啥。”
何大强掰着手指算,“老漆树,蚌壳,竹筒,细麻布,草木灰,桐油,再弄点木贼草和鹿角霜。后山都有,药房也有。”
徐晓静又补了一句,“还得备一盆清水和几块干净旧布。清水别拿来乱冲生漆,万一有人碰到,先把周围东西隔开,别越擦越大。”
何小花听得直咧嘴。
“晓静姐,你越说我越不想靠近了。”
“这就对了。”
徐晓静难得板起脸,“你平时看你哥干活,总觉得啥都好玩。大漆这东西不好玩,真咬上皮肤,晚上痒得你能把墙挠破。”
何大强点头。
“听见没?这回不许闹。”
何小花赶紧举手,“我保证站远点,只用眼睛看。”
赵含含正好从楼梯上来,听见众人商量进山割漆,脚步都顿了一下。
“大强,你先给我交个底,这次会不会又招来一大堆人?”
何大强一脸无辜。
“补个漆,能招来啥人?”
飞阁里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张雪兰捂嘴笑。
何小花小声嘀咕,“上次你说做个砚台,也没啥。”
慕容冰接上,“再上次你说做个碗,也没啥。”
秦梦清翻了翻手里的申请表,“现在古瓷圈,书画圈,文房圈,古建筑圈的拜访申请已经堆到外村管理处了。”
赵含含揉着太阳穴。
“你要是再把漆艺圈和古琴圈招来,我这村长办公室真要改成接待大厅了。”
何大强挠了挠头。
“那我小点动静。”
众人听了这话,反而更不放心。
徐晓静轻声提醒,“大强,生漆最好别让普通村民碰。你要进山,我跟含含姐把禁区先划好,免得有人好奇。”
赵含含立刻点头。
“飞阁下方临时封一下,小花也不许乱跑。”
何小花不服气。
“为啥单独点我名?”
张雪兰笑着敲了她一下。
“因为你最爱凑热闹。”
小金猴学着张雪兰的样子,也伸爪子轻轻敲了一下何小花脑袋。何小花气得抱住它揉了一通,飞阁里又热闹起来。
何大强把雷音盖好,又看了一圈飞阁栏杆。
飞阁是他亲手搭的,雷击梧桐,铁木,小叶紫檀,都是好料。好料落在山风雨露里,不能供着不碰,也不能任它自己扛。日子要过,物件也要用,越用越该养。
他心里很快定下两路漆。
一路用旧存百年漆加新头道漆,调得极薄,只给雷音失光处补一口气。
一路给飞阁栏杆做防潮底漆,迎风处和手常摸的地方再加护层。
张雪兰见他要下山,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旧布塞进他手里。
“擦手用。漆要是真咬人,别沾到衣服上,更别回来碰小花。”
何大强接过旧布,心里暖了一下。
“放心,我有数。”
大黄早在楼下等着,见何大强背竹筒出来,立刻抖了抖金黄虎毛。雨后的山路滑,带它进山正好能镇蛇虫,也能拦住乱跟的人。
何大强拍了拍虎头。
“走,去后山看看老漆树。”
大黄低吼一声,迈步跟上。
雨后的荷花山雾气缠在树腰间,草叶上滚着水珠。何大强沿着旧山道往里走,越走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辛味。
那片老漆树林就在坡后。
树干灰褐,叶片肥厚,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滑。何大强刚踏进去,脚步却忽然停住。
前面几棵老漆树的树干上,有一道道乱砍过的旧伤。
伤口结着瘤,树皮翻卷,有些地方已经黑了。
大黄也闻出不对,喉咙里压出一声低低的吼。
何大强伸手摸了摸那片旧伤,脸色慢慢沉下来。
“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么割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