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濂这一觉睡得不算长,大约半个钟头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地晃动。
顾夏婉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那把韭菜已经摘完了,这会儿正拿刀切馅,砧板上咚咚咚的声音轻而匀。
小安趴在炕尾睡着了,脸朝下埋在枕头上,一只手还攥着那只铁皮青蛙。
霍祁濂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顾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锅里水还热着,我给你倒一碗。”
“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自己掀开锅盖,舀了一瓢热水倒进碗里,端起来慢慢吹着喝了一口。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韭菜馅的盆子,面粉也舀出来了,搁在案板上醒着。
他开口问:“晚上包盒子?”
“嗯,面刚和上,还得再醒一会儿。”
顾夏婉把切好的韭菜拢进盆里,又往里头放了个鸡蛋:“老周头给的那块腊肉还有一点,切碎了搁进去香。”
霍祁濂把水喝完,碗搁在水盆里,伸手把面粉案板端到炕桌上,又把擀面杖找了出来。
顾夏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小安是在面剂子一个个按扁后醒过来的,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抬头,脸上压出一道整齐印子,转头看见父母围在炕桌两头,一个擀皮,一个包馅。
他愣了一下,就翻身爬了起来:“妈,我也包。”
“先去把手洗了。”
小安跳下炕,踩着鞋跑出去。
他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倒进盆里,搓了两把又跑回来,湿漉漉的手往棉袄上蹭了蹭。
顾夏婉递给他一个小面剂子:“捏吧,捏成个圆饼,别太厚,也别太薄。”
小安吭哧吭哧的赶了几下,面皮擀得歪歪扭扭,四边薄厚不一,往手心一托还漏了个小洞。
他看着自己先笑了,把洞补上,又赶了两下,总算擀出一个勉强能看的皮子,搁在案板上得意的拍了拍手:“行了吧?”
霍祁濂把那片皮子拿过来,舀了一勺馅料搁在中间,手指翻了几下就捏出了一个半月形的盒子,边上的褶子匀匀的。
小安趴在炕桌上认真的看,又拿过一片自己擀的皮子学着捏,馅搁多了,一合口就挤出一小坨韭菜末站在手指上,他也不在意,捏完了搁在盘子里,跟着霍祁濂包的那些摞在一起,两个大小胖瘦差的明显。
他自己端详了一下,还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包了大半盘,顾夏婉把锅里的水倒掉,刷了油,把盒子一个个贴进锅里煎。
小安抽着鼻子凑到灶台边看,锅子里的盒子底面煎出焦黄花纹,油花滋滋的冒泡。
“妈,还要多久?”
“急什么?”
“我饿了!”
顾夏婉拿锅铲把盒子翻了个面:“在等两分钟。”
小安就站在灶台边上等着,手指头在围裙边沿上划来划去。
霍祁濂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干净,起身去院子里,把白天晾着的那根细柴劈了,劈成几段码在屋檐底下。
等他劈完柴进屋,韭菜盒子已经出锅了两盘。
顾夏婉又煎了第三锅,小恩坐在炕沿上,用筷子夹着一个盒子呼呼的吹气,咬了一口烫的直吸气,也不肯吐出出来,腮帮子鼓鼓的嚼着。
霍祁濂在他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馅里腊肉的咸香跟鸡蛋的滑嫩混在一起,热乎乎的烫口。
顾夏婉把第三锅也端上来,自己才坐下。
小安已经吃了两个半,第三个拿在手里晾着,又惦记起了晚上的鞭炮:“爸,二踢脚什么时候放?”
“等天黑头了。”
“那得好晚了。”
小安扁了扁嘴,霍祁濂看了他一眼:“怎么?吃韭菜盒子都堵不上你的嘴。”
小安咽下最后一口,看着霍祁濂,这才道:“知道了。”
吃完饭后,天色果然黑了。
小安期待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霍祁濂从柜子顶上把那枚二踢脚取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摸出了一盒火柴揣进兜里。
小安已经套好了棉袄,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等着。
顾夏婉把围巾递过去让他系好,又在他后腰上拍了一把:“站远点,别凑那么近。”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靠着堂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勉强看清地面。
霍祁濂走到院子中央,把二踢脚插在雪堆上,蹲下身划了根火柴。
嗤的一声响,引信冒了火花,他起身快步退了两步。
小安站在门框边上,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
第一声闷响炸开来,火光照亮了院子一瞬,小安被震得肩膀一缩,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
过了两息,第二声更高更脆的响声从半空中炸开,碎纸屑纷纷落下。
小安放下捂着耳朵的手,仰头看那些飘落的红纸屑又转头看向霍祁濂,满脸都是亮晶晶的笑。
霍祁濂把火柴盒收进兜里,没说什么,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
顾夏婉靠在门框上,围裙还没解开,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她笑了笑,转身回屋,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炭。
等父子俩从院子里带进来一身冷气,屋里已经暖和起来了。
小安脱了棉袄爬上炕,把那只铁皮青蛙掏出来搁在枕头上,又想起什么似的跑下炕,从窗台上拿下那只纸鹤,并排搁在青蛙旁边。
他趴在被窝里看了看这两个宝贝,心满意足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霍祁濂在炕尾铺好了褥子,脱了衣服躺下。
顾夏婉吹灭了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灶膛里那一点余火的微光。
小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明天还能过年不?”
顾夏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声,目光柔和的朝着他道:“明天还过。”
小安嗯了一声,没在说话,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顾夏婉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把剩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霍祁濂眼神扫过顾夏婉,笑了笑:“阿婉,你瞅瞅小安,过年过得是完全乐不思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