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踏出紫方云宫的那一刻,方才在殿中收敛的阴狠与锋芒尽数翻涌上来。
穗禾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哪怕是不择手段。
她立于云阶之上,抬手轻挥袖摆,三道无声无息的暗令,顺着风势悄然散入九重天各处,无迹可寻。
第一道令,传尽鸟族潜伏三界的暗子,命众仙散入天界市集、仙官府邸、边境驿馆,悄然散播流言。
将朱离“玉面修罗”的名号无限放大,添油加醋杜撰她屠戮无辜魔兵、拒守议和、嗜杀贪功的种种说辞,润物无声地撬动三界口碑。
第二道令,递往一众依附紫方云宫的闲散仙官、文臣御史,令他们分批拟写奏折。
不急不躁、隐晦进言,只谈朱离杀伐过重、性情桀骜,年少权重恐生隐患,句句贴合帝王忌惮,字字不带半分私怨。
第三道令,送往魔界深处,由鸟族隐匿多年的死士接手,暗中联络积怨滔天的固城王。
悄无声息传递朱离近期的驻军布防、巡营路线与粮草布防破绽,只待最佳时机,引魔兵奇袭军营。
三道密令层层铺开,周密缜密,不留半分破绽。
一时间,九重天暗流涌动,仙家洞府处处都有细碎的议论声。
没人刻意大肆宣扬,却人人都听过几句关于朱离暴戾嗜杀、好战祸边的传言。
这些细碎的非议如同细密的蛛网,缓缓缠绕住这位新晋战功赫赫的朱离神女,无声消解着她积攒的名望与荣光,然后朱离却一无所知,着眼舆图只待带来下一场胜利。
漫天细碎风声掠过云海仙阙,穿过紫方云宫的重重殿宇,掠过御史仙官的案头,最终尽数汇入清风府清幽寂静的殿庭之中。
风无形,故无所不至。
三界万事,九天秘辛,只要风过之处,便无一能瞒得过风神临秀的耳目。
临秀静立在清风府的云窗之下,一身素白流风仙袍,衣袂轻扬,不染半分尘嚣。
窗外云海翻涌,清风穿堂而过,将紫方云宫殿中荼姚与穗禾的全部算计、穗禾的三道秘令、九重天的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分毫未差地送入她耳中。
诛心毁誉,流言构陷,借魔袭营,伪造密信。
步步阴毒,招招致命。
这二人,一唱一和,手段狠绝,为了护住旭凤的储君前路、霸占天界兵权,竟不惜构陷沙场浴血、安定边境的有功神将,妄图颠倒黑白、蒙蔽圣听。
真是一点也不让她意外呢。
临秀指尖轻捻一缕拂过殿中的清风,澄澈温润的眼眸里,素来淡然无波的秋水,终于覆上一层浅浅的寒凉。
她常年隐居不出是为了淡出众人视线,有些事隐于幕后更好做,可这不是别人把她当软柿子捏的理由。
敢动她的弟子,就要做好付出痛彻心扉的代价。
荼姚与穗禾这番算计,看似周密无痕,借着天帝制衡之心发难,借朝臣公议、三界流言裹挟大势,将私怨包装成朝堂公心,妄图让朱离百口莫辩、永无翻身之地,确实是一步绝妙的毒棋。
寻常反击,皆是徒劳。
若她此刻出面辩解,只会落得师门护短、倚仗师门权势干预朝堂、包庇弟子的口实,反倒坐实了“斗姆一脉权重过盛、干预天界人事”的流言,正中荼姚下怀,让天帝太微的忌惮之心更甚。
若是强行镇压流言、拦下奏折,更是欲盖弥彰,只会让九重天非议更多,徒增麻烦。
硬碰硬,从来都是最愚笨的法子。
对付荼姚这种精于算计、深谙帝王心术之人,唯有釜底抽薪,方能一击破局。
临秀眸光微沉,温润的眉眼间褪去所有温和,多了几分俯瞰世事的通透与冷厉。
太微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功高的神将,也不是隐世清修的斗姆一脉,而是他的枕边人,他唯一的子嗣。
荼姚和旭凤才是真正能威胁太微皇权的存在。
而她手里刚好捏着一张牌。
暮辞,灭灵族遗孤,被荼姚以尸解天蚕控制,化名奇鸢,成了荼姚手里最好用的刀,长年游走三界,替她铲除异己、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
那灭灵箭能直碎仙者元神,不留半点申诉余地,这般阴诡杀器握在天后手中,日日潜伏在九重天暗处,换做任何一位帝王,都不可能安枕无忧。
临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线轻缓如云,寒意却浸透字句:“荼姚一心算计旁人,殊不知自己手中藏着天帝最忌惮的祸端,她拿帝王制衡当刀,我便让这把刀,径直劈向她自己。”
她抬手,指尖清风凝而不散,无人知晓这一缕清风会在三界掀起多大的风暴。
短短三日,九重天的流言已经彻底发酵。
从仙门市井到朝堂仙府,人人都在低声议论朱离。
昔日夸赞她骁勇善战、护佑边疆的赞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嗜杀暴戾”“好大喜功”“野心勃勃”的非议。
有人说她为攒战功,不惜屠戮投降魔兵,造无边杀业。
有人说她年少权重,目中无君,隐隐有割据边境之势。
更有流言暗传,斗姆一脉隐于幕后,借朱离之手掌控兵权,意图撼动天界根基。
流言细碎,层层叠叠,润物无声地改变着众仙心中对朱离的认知。
紧接着,凌霄宝殿之上,数位散仙仙官轮番递上密折。
奏折措辞委婉,句句公允,无一字直指朱离谋逆,却字字都在叩击天帝最忌惮的底线。
细数其性情桀骜、杀伐过重,恐惹魔族积怨,再起战祸;忧心其年少掌重兵,师承特殊,声望日隆,久而久之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一封封奏折叠于凌霄殿御案之上,看似是朝臣为国忧心的公议,实则是荼姚与穗禾精心编织的枷锁。
太微端坐凌霄宝殿,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页,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沉沉的忌惮与沉吟。
他本就对斗姆元君一脉心存戒备,临秀隐世尚且让他忌惮,如今冒出一个战功赫赫、军心所向的朱离,更是让他寝食难安。
皇权制衡,容不得任何一方势力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