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水剂的味道从花洒里流出来,随着水流一起溅落在皮肤上。
金属涩感的化学气味,顺着水蒸气钻进鼻腔,让胃部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几分钟前,上一批使用浴室的人刚刚离开。
她们留下的湿雾还没消散,白茫茫地悬浮在半空中,把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罩上一层模糊的柔光。
但这层柔光盖不住墙角的霉斑,盖不住瓷砖缝隙里黑褐色的污垢,也盖不住地漏边沿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小虫。
这间公用浴室本就老旧、破败,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味和阴冷,现在被湿雾一蒸,更让人觉得像是被闷在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罐子里。
“呼……”
旅人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挤出,还有积压的所有克制。
刚才的行为换来了一些特权:单独换衣服,加上单独洗澡。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上面”给我的特权,只是恰好用那场小小的对峙把它兑换了出来。
本来只想制造一个小混乱,趁乱把“无限放置背包”偷偷藏起来带进去,在漫长的刑期里改善一下伙食或者住宿环境。
没想到混乱还没制造,女看守长就被一句话逼退了三步,顺便还多拿到了一点点特权。(虽然没什么大用。)
偏凉的水温滑过皮肤,让人打一个激灵的温度。
水流顺着肩线淌下来,强迫脑子再清醒一些。
来梅洛彼得堡还有其他目的,洗澡只是短暂的喘息,出了这扇门,所有的事情都会迎面扑来。
一群囚犯聚集的地方,我可不相信有什么团结友爱。
比他们早来的囚犯说不定早就形成了各种团体,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老大”,排挤打压后来的新人不过是日常。
我的行动随时可能被突发事件打断。
甚至,达到目的都不是最优先的事情。
最优先的,反而是自己的安全。
囚犯的道德底线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正面的攻击并不可怕,我有足够的经验应对直来直往的拳头和刀刃。
可怕的是背后的偷袭,是深夜趁你熟睡时伸过来的手,是混在食物里你根本尝不出来的东西,是某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在某一天突然翻脸。
神之眼被拿走了,所以哪怕在最危急的时刻,也尽量不能表现出我可以使用元素力。
那是一张必须压住的底牌,过早翻开就会变成最大的破绽。
然后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旅人在水流中睁开眼,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来这里最重要的原因。
找到布朗夏尔的儿子。
布朗夏尔。
那个死在剧场里的女人,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凶杀案的第一位受害者。
既然她没有把线索交给自己的前夫,那么一定会交给自己的孩子,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信任人的手里。
问题是,这份线索并不一定存在。
也可能布朗夏尔根本不是什么关键角色。
她一直都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者,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点。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的儿子就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普通孩子,手里什么都没有。
就算只有一丝微小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一个微小的线索,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可能是拼图上缺失的那一块。
本来就在这种谁也不能相信的环境下寸步难行,更何况……在梅洛彼得堡里,我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关上花洒。
水声停止后,浴室的寂静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换上棕色的囚服,旅人站在浴室外的全身镜面前。
镜子边缘的银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底层,镜面本身也因为受潮而变得模糊。
镜子里囚服的材质非常粗糙,是一种没有经过精细处理的麻料,纤维粗硬地支棱着,贴在皮肤上像是藏了一团荆棘。
领口和袖口的缝合线歪歪扭扭,线头没有剪干净。尺码也根本不合身,肩膀宽出一截,袖长盖过了手腕。
和过去几乎全部量身定制的衣服完全不一样,按照身形的裁剪,柔软的面料,贴合皮肤的舒适都不一样。
而现在这身衣服,似乎在预示,未来与曾经正在进行切割。
*
正如所有描绘过监狱的文艺作品一样,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哪种文明的叙事里,囚犯在经历没收个人物品、换囚服、核对身份之后,都要拍摄入狱照片。
这张照片会和档案一起被塞进某个柜子里,永远留在枫丹的司法记录中。
(还好,不是现实的案底。)
但即便是这样,站在那面身高尺旁边的白色墙壁前,被一盏刺眼的闪光灯照着,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今晚的女囚很少,都是旅人在临时看守所里见过的。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到白墙前,举起刻着囚犯编号的牌子,在身高线旁边站好。
白光一闪,照片便照好了。
不会有任何摆姿势的机会,闪光灯曝光的那一瞬间,她们的愁眉苦脸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眉毛耷拉着,嘴角下垂着,眼睛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空洞地看着镜头……除了那个在拘留室里挑衅她的红发女人。
那个女人倒是很轻松。
她把囚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然后在闪光灯亮起之前扶着墙摆出一个示威般的妖娆姿势,下巴扬起,嘴角挂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好像她不是来拍入狱照的,而是来给某本不入流杂志拍封面的。
直到看守面无表情地提醒了一句,她才收起姿势,但嘴角的笑还留着。
轮到旅人拍照时,快门响了好几下。
咔嚓、咔嚓——白光应声闪过,间隔很短。
她站在身高线旁边,手里举着那块刻着A-2611-005编号的牌子,没有刻意低头,也没有刻意抬下巴,表情平得像是被压过一层水。
“那个A-2611-005号……”
负责拍照的女看守放下相机,语气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个要求。她的手指在快门按钮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可不可以……笑一笑?”
旅人眨了眨眼。
你们在搞什么啊,给我拍这么多张——这也算特权吗?
又不是拍杂志封面,适可而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