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山河同守停供纸后还藏着一张雨钱条(第1/2页)
一张雨钱条还没查清,另外两张已经摆到北库登记桌上。
八月三日早上,雨停了半个时辰。南门路口的积水刚退到鞋帮下,贺营业员便领来一男一女。
男人姓周,在西街煤棚帮工。他交了一角钱,条上写一包一角、保货。
女人姓罗,住县城南边,替家里老人买酸笋。她交了三角钱,条上写三包三角、雨路先送。
加上邓师傅的两角,三张窄条排在透明油纸夹里,总数六角。
三枚红印四角齐全,底边都是一条长线。三张纸右侧各留蓝框残边,背光后能看到被裁断的运、食或三号旧字。
魏老师拿尺量了三张窄条。宽窄各差半个指甲,左边都是刀裁直口,下边各有一段手撕毛边。纸色受潮程度不同,邓师傅那张边缘发灰,周师傅那张沾煤粉,罗大姐那张粘着修鞋摊的黄泥。
三张条没有从同一处捡来再冒充。每个人带来的使用痕迹都与付款地点相合。
红印位置也不同。一角条压在字尾,二角条盖住蓝框,三角条斜压纸角。印面缺陷一致,只能证明盖章工具相同,不能证明三回都由同一只手落印。
张干事把纸、字、印和使用痕迹分成四栏。相同项并列,不同项保留,谁都不能为了让三张钱条整齐便重描一次。
张干事先把三人分到三张桌前。
邓师傅留在原桌,周师傅去门边,罗大姐坐到供销社柜角。三人各自写付款时辰、地点、听见的话、看清的衣着和没有看清的地方,写完以前不能互看。
邓师傅仍写东口茶棚外、两角、油布遮头。
周师傅写西街煤棚后门。收钱人说北库货少,交一角能把一包留下。他只看见灰裤脚,油布包放在矮墙上,包口扎红布。
罗大姐写南门修鞋摊旁。对方说老人吃惯鹰嘴坡酸笋,若停七日便轮不到她。她看见油布包和红布结,没有看清脸,也没留意哪只手收钱。
三张说明并到一起,重合项只有灰裤、油布包和红布扎口。
登记桌又让三人分别复走一次付款位置。
邓师傅站在门外,指出收钱人隔着茶棚柱子递条,身后有人来往。周师傅按记忆把油布包放在矮墙高度,说明对方一直侧身避雨。罗大姐则把修鞋摊小凳挪到当日位置,收钱人当时挡住了摊主视线。
三个地点的遮挡都适合快收快走。东口能混进喝水人,西街煤棚灰多,南门修鞋摊常有人蹲着等。收钱人挑的地方并不固定,却都能让买主看清红印、看不清整张脸。
罗大姐补出对方先问家里几口人,再按包数要钱。一包一角的算法由三张条共同印证,仍旧没有真实货价、送达日和经手全名。
邓师傅所说的左手不能变成三人共同看见。罗大姐记得对方声音沙,周师傅却说雨点敲棚太响,分不清嗓音。声音一栏只留在罗大姐本人说明里。
“你们真给我们留过货吗?”周师傅问。
贺营业员翻出这几日小柜页。售出的北试六号按当日小票闭合,北试七号十二包全在待送架,没有周、罗、邓三人的私人订单。
“柜台只能按实货开票。”她把空白订单栏指给三人看,“谁说交雨钱能保住旧订单,谁先编了一张不存在的单。”
假通知让人先怕七日无货,收钱人再拿保货两字递出窄条。前后两步接上,六角真钱便从三个地方流走。
罗大姐低声问,自己认了这件事,以后会不会被柜台记成抢货的人。
姜青禾把昨日替邓师傅开的资格保留页放到桌上。
“你交过假钱,不等于拿过假货。只要照实说明,正常购买资格照旧。北库追收钱人,不能拿受骗的人顶错。”
周师傅原本把钱条攥在掌心,听完才摊开。他说那一角不多,可他怕来报了以后,别人都当他想多占一包。
供销社当场补出受骗说明页。
三人购买资格保留,钱条原件仍归本人,登记桌存正反面描样和签名副页。任何人不得以报出被骗为由少卖真实柜货,也不得承诺从北库公账先赔。
方干事另写六角待追页。钱数按一角、两角、三角分开,不能只写合计。以后若有人拿六角来退,必须说清三笔原手、三处地点和三名付款人;只退其中一笔,也只能由该名买主签收。
姜青禾请三人把期望写实。邓师傅只要追回两角,周师傅也只认一角,罗大姐写三角,不添路费和利钱。三人都不替彼此领款,也不把钱条卖给旁人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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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页堵住另一种漏洞。骗子不能先骗六角,再拿一笔模糊退款买走三份证词。
罗大姐问,三张原件各自拿回,会不会让收钱人逼着撕掉。
张干事给每张钱条套油纸,封边写编号。本人留原条,供销社、北库各留描样,三处编号互相能对。原条若丢,副页仍能证明她哪日来报过;副页不能替原条多算钱。
门外有人听说出了三名受骗人,转身便想走。贺营业员追到檐下,只问他手里有没有同类窄条,不问姓名。那人摇头,说自己只听人兜售过优先钱,没有交。
姜青禾请他把听见的地点写下。
第四处在县城北口水井边。对方当时还说,雨越大,下一回每包要加两角。没收到钱,也没递条,这份说明单列成兜售未成,不能添进六角实收。
北库与供销社把更正页改得更直白。
没有私人订单。
没有雨线代收。
没有优先钱、保货钱和雨路押金。
真钱只进指定柜台或有批次、有事项、有经手签名的北库公账。
四句话由三名买主逐句读过。罗大姐先在自己名字后按下手印,又主动站到门口,把她交三角钱的经过讲给后来人听。
有人问她丢不丢脸。
“钱是收钱人骗走的,该怕见人的是他。”罗大姐答。
周师傅也把一角钱条举起来,让人看四角齐全的假印。昨日围着邓师傅笑的人今日没再开口,反倒有人回家翻衣袋,怕自己家里老人也收过窄条。
中午,北库先暂停追问收钱人的长相,把三张纸的纸源送往县运输站核对。
姜青禾申请核旧废纸,不把运输站写进冒名收款。纸从哪里流出与谁拿它收钱是两件事,前一件核清也不能替后一件直接认人。
老何在门房接下描样,先拿出现用饭票、领物条和出门小条。
现用纸都是白底黑格,右边没有浅蓝框。运食三号属于旧食堂废饭盒和旧领用纸标记,春末清旧铝件时已经停止使用。
他把当日废旧清理本从柜里取出,没有立刻翻页。
“这本前头查过饭盒,旧纸一栏当时只看有没有随废铝带走。”老何说,“如今要核窄条,得把数量和签领缺口重新算。”
众人先对三张纸编号,再开本。
老何先取一张旧领用纸样放到玻璃下。完整纸右边有双蓝框,上栏印运食三号,下栏原本填写领用日和数量。三张钱条都从下栏附近裁出,因此背光只能各见一两个残字。
旧纸的厚薄、蓝墨渗背和三张窄条相合。张干事仍只写纸种相合,没有写出自运输站直接交到收钱人手中。中间可能经过废铝件、收旧摊或转手人,每一段都要另找记录。
门房现用纸样当场退回原夹,旧样与三张描样分别封号。运输站当天收款、派车和食堂领物也各取一页核对,全部没有雨路代送、保货或优先收款事项。
五月二十八日午后,旧饭盒、旧铝勺和废纸分开过秤。饭盒数量对得上,废纸栏却在原数后补过一笔。一叠旧纸随包铝件放行,领取人姓名只剩一个陈字左半,后页被撕去。
老何没有补全姓名。他把残字、撕口和当日重量照原样抄出,注明本次只确认旧纸少过一叠。
北库这边,军嫂也没等查纸结果才干活。
马会英把院里能借的七只竹篓排到檐下,每只挂主人姓名。李翠查三块油布的破口,周小兰洗净两只空坛,只作少量原料样品交接。东西可以借,归还时照号;路线尚未通过实货,今日谁也不往篓里装山货。
姜青禾傍晚回屋,把三名买主、六角实收和旧纸缺口写进新信草页。她没有添陈富贵的名字,也没有请陆砺川隔着路替她定案。
桌角压着陆砺川上一封已经到达的信。信里只谈他寄信前听过的北库事,没越过日子替她管后来发生的难处。
她也照同一条边界写。等这封信走到远驻地,他会看见她怎样护住三名受骗买主,也会看见她没拿夫妻间的信任替证据补缺。
天黑前,运输站废纸原册的撕口旁又掉下一小片夹纸。
纸上没有完整姓名。
只有半个陈字,和一行尚未核完的五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