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松本受罚(1 / 1)

小林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封了,

没有加火漆,但信封左上角印着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字样,字号比平时大一格。他走到桌前把信封放下来,没有立刻开口,退后半步垂手站着,眼睫毛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松本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急着拆。他手里的铅笔在一份正在看的材料上写完了最后一笔才搁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沿封口裁开,刀刃划在纸面上发出极细的嘶声。公文纸抽出来之后折了三折,他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大约用了十秒钟。阅读过程中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停顿,但他拿纸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依然保持着看第一行时的姿势。

小林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后,松本将公文纸平放在桌面上,两手搁在纸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降职留用,仍负责此案但权限缩减。兵力调动报批、调查范围限北平城区、调阅档案需经后勤处签字——一共三条,附在后面列了四款细则。

小林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节无意识蹭了蹭裤缝,低声道:“课长,会不会是上次南站漏捕那事,参谋本部那边有人拿了这个做文章?要不要我走一趟坂垣少将的私邸,请他帮着在司令部说句公道话?”

松本没立刻答他,拇指慢慢蹭过公文纸抬头钢印凹凸的纹路,指腹沾了点印油的淡蓝痕迹。过了几秒他才靠回椅背上,伸手拿起桌边瓷碟里压着的烟斗,火柴擦出幽蓝的火,点燃烟丝的时候吸得极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房间里墨水和浆糊的味道漫开。

“公道?”松本吐出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窗外旗杆上飘着的日章旗上,风卷着旗角扫过旗面,发出哗啦的轻响,“金正银行失窃,特高课二课漏了线索,全推到我一课头上,正好参谋本部要安插自己的人,拿我开刀立威,这本来就是摆上台面的事。”

他顿了顿,转了转手里的烟斗,烟锅磕在瓷碟边缘,轻轻磕掉一点积灰:“降职就降职,我只要还留在这里办这个案,就还有机会。你出去吧,拿我的名章去后勤处找田中,把前两日我们盯的那个潜伏分子的档案提出来,他欠我关东军时期的人情,不会卡你。”

小林应声“哈伊”,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松本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透骨的冷意:“告诉外面的人,嘴都严一点,这事没什么好外传的,别让重庆和延安的探子得了风声。”

小林脚步一顿,赶紧应声,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留下松本一个人坐在半暗的房间里,指尖划过信封左上角“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那几个凸起的字样,指节慢慢攥紧。他清楚,这次的罚,不过是接下来一连串风波的引子,北平城里这潭浑水,本来就暗潮涌动,这下怕是要翻起吞人的巨浪了。

他把公文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几份电文放在一起,扣上了锁。他抬起头看着小林,问了一句:送命令的人还带了别的话没有?

小林犹豫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他说上面要求一周之内提交一份完整案件梳理报告,如果届时没有实质性进展,会重新考虑负责人选。他说这话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补了一句这是参谋长本人的意思

松本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林站了很久。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后颈的位置绷出一条笔直的线,从领口延伸到衣领下方。窗台上那盆空了的花盆在夕照里落着一层金红的薄光,光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花盆内壁的旧土上。

小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才转身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后松本仍然站在窗前没有动,后颈那条绷直的线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从烟盒里抽出来但还没点的烟,被他无意识地对折了一下,烟纸裂了道缝,烟丝从裂缝里露出来一截。

他把折了的烟搁在了花盆旁边,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把那块苏联铁片取出来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CCCP-43-Φ-7这行字慢慢地摸了一遍——每一个字母和数字的笔画、间隙、凹槽深度、边缘磨损程度,所有细节都压在他指尖底下。最后他把它收起来重新锁进了抽屉里,背靠进椅背时整个身体往后沉了一寸。

他伸手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沓厚薄不一的纸张——最底下压着一份旧的审讯记录复印件,纸面泛了黄。他没有翻动这份文件,也没有把它拿出来。办公室的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暗下来,墙壁上他的影子跟着暗下去,轮廓被煤油灯的光拖成一个模糊的暗影。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拉开了抽屉。目光在几排案卷的书脊上来回移动了一次,最后停在最深处一份贴着周文山/秦月生标签的薄卷宗上——那层灰还在,没被翻动过。他没有把它抽出来,但他记得那份卷宗里夹着几张纸,其中一张是孙德贵的焊工入职登记表,另一张是兵工厂厂务科的短聘人员名单,最后一页背面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名。

他合上抽屉,靠回椅背,看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然后伸手把灯芯拧暗了些。光线缩下去之后,办公室里的阴影从墙角和家具底部漫上来,覆盖了地面和桌腿。他把手搁在桌沿上,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在心里把兵工厂、731、矿坑、丰台站和六库失窃案按时间排好,在每两个案子之间标出间隔天数、地理距离、涉及物资类型和手法的异同。

他坐了很久,直到煤油灯的油面降下去一截,窗外的天从深蓝完全变成了墨黑。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拉开幕帘,推开窗缝,让夜风灌进来说了一句,又合上窗,走回桌边,拧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