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鸦片,烧园(1 / 1)

“真的!”关芷兰道,“西方有种法子,叫种牛痘,比咱们那种人痘安全得多,就取牛身上的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子里,人就不会得天花了。”

“牛身上的?那不害病?”

“不会,这就是科学,”关芷兰语气笃定,“以后这个法子传开,天花就绝种了,天下再没人得这病。”

墨玉眼圈一红,“若真有这法子,奴婢的小侄女也不至于……”

她没再说下去,只低着头继续给关芷兰梳头。

关芷兰安慰她,“别难过,等有机会,我告诉皇上、太后去,让皇上太后派人研究研究。”

墨玉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皇上太后哪会信这些呀。”

关芷兰轻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当晚,墨玉去慈宁宫,把从关芷兰口中套出来的铁船、蒸汽机、工业革命、牛痘预防天花一一回禀。

舒映雪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走到殿中央绣着万里江山的屏风前,手指沿着屏风上山脉的绣纹慢慢划过,

“铁船、铁车、机器替人干活、甚至天花都可绝?”

她转过身,看向墨玉,

“她可说,这些事多久以后能有?”

墨玉摇头,“奴婢没敢直接问,怕露了形迹,但小主说话时,语气像是说外头已经有的东西。”

舒映雪眼中光芒微闪,

她走回炕边坐下,提起笔,

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又折起来压在镇纸下,

写完才又对墨玉吩咐道:“今日起,你留心两件事,”

“一,她提到的任何能救人的法子,都问细些,怎么做的,用什么东西,有没有忌讳,二,她若再提起外头的世道,你只管顺着问,但别急着打断,更别让她觉出你在记。”

墨玉跪下,“奴婢谨记。”

舒映雪看着她,语气缓了缓,“你做得很好,等事成后,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墨玉磕了个头,悄声退下。

她回到听雨阁时,关芷兰正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月亮,

见她回来,招手道:“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墨玉笑着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去御膳房给您拿了碗杏仁酪。”

关芷兰欢呼一声,接过去舀了一勺,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说:

“墨玉,你说月亮上真有嫦娥吗?”

墨玉心尖一颤,面上却笑道:“小主又打趣奴婢了,月亮上那么冷,嫦娥怎么住?”

关芷兰噗嗤笑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又低头吃她的杏仁酪,吃着吃着却叹了口气,

“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意思,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小说都大同小异,没趣的紧。”

墨玉一愣,“手机是什么?”

关芷兰自知失言,含糊道:“就……一种传话的小玩意儿,跟信差不离。”

墨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把“手机”和“网络”两个词默默背下,去给心雨传话前,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生怕忘了。

舒映雪听到墨玉传来的话,拧起眉头,

“能传话的小玩意?跟信差不离?”

她反复咀嚼,又觉得哪里不对,

“既是小玩意,何必跟‘网络’这种词连在一处?你告诉墨玉,寻个机会,细问问。”

心雨:“是。”

墨玉得了指示,再同关芷兰说话时,便多了几分技巧,

“奴婢听人说,外头传信最快的是八百里加急,快马都要跑死好几匹。小主说的那手机,难不成比八百里还快?”

关芷兰果然笑了,“那能一样吗?手机是即时通讯,几千里外按一下就收到了,别说声音,就连人影儿都能看见!”

墨玉心里惊得不行,脸上却只作好奇,

“那不成神仙法宝了?”

关芷兰得意道:“这算什么,更神的还有呢,人还能到月亮上去呢。”

墨玉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关芷兰见她脸色发白,忙扶了她一把,“我随口说的,你当故事听就得了,别多想。”

墨玉勉强笑笑,说:“是奴婢没见识了,小主真厉害,知道这么多神仙故事。”

“嘿嘿嘿这没什么啦。”

当晚,消息传到慈宁宫,

舒映雪听完,惊得一下将手里的新得的佛珠串扯断了,

碧玺珠子滚了一地,殿里静了好一会儿,舒映雪才喃喃重复了一遍,

“人还能上月亮去?若真有那一日,这人间得成什么样?”

心雨要上前捡珠子,被舒映雪抬手止住,

她自己缓缓俯身,捡起一颗最大的,捏在指尖,对烛火照了照,

“哀家这一世,原只想守住这宫墙里的日子,”她轻声道,“如今看来,是哀家想浅了,”

舒映雪猛地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心雨,

“让墨玉再多打探些消息来。”

“奴婢明白。”

从这日起,主仆闲话神鬼莫测的事,成了听雨阁夜里的常事,

有时候是墨玉挑头,有时候是关芷兰自己憋不住,拉着墨玉说:“我教你个词,叫科学。”

墨玉就歪着头问:“是门学问吗?”

关芷兰越说越兴奋,从牛痘到火器,从女先生到洋人船队,一点一点都漏了出来。

而这些东西,经过墨玉那张嘴,再汇入慈宁宫时,就变成了舒映雪案头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

册子不记原文,只记要紧的:

隆圣初年八月九日,说牛痘可防天花;某日,说西夷有铁甲船;某日,说女子可为医、为教、为商……

舒映雪不再催促墨玉,也不直接召见关芷兰,

只隔三差五赏点东西过去,

有时是一盘蜜饯,有时是一盒宫花,还让心雨传话:

“瓜尔佳常在得闲了,就来陪哀家说说话。”

关芷兰越发觉得舒映雪和善,

却不曾想,自己早已被墨玉引着,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有一天,墨玉带回来一句,

“常在说,大清再过一百来年,会被人打得很惨,就连皇帝和太后也要逃出京城。”

舒映雪手中的茶杯差点摔了,“她真的这么说?”

墨玉伏在地上,“是,奴婢追问了一句,小主说、说那叫鸦片战争,还烧了什么园子。”

舒映雪把茶盏轻轻放下,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那本厚册子前,翻开最后一面,提笔写下四个字:

“鸦片,烧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