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程月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百新国的夜色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把车影拉得又长又淡。李德宗从车里出来,活动了一下被手铐勒得有点发麻的手腕,莱昂诺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几个从商场买回来的购物袋,脸上的表情写着“今天真是精彩的一天”。
进了楼道,电梯上行,金属门打开的时候,李德宗一眼就看到了玄关处摆着的鞋子。
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双鞋。有一双运动鞋他认识,是杨锦天的,鞋码和品牌都对得上。旁边是一双女士高跟鞋,浅米色的,细跟,鞋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皮质一看就是好东西,不是商场里随便能买到的档次。高跟鞋旁边还有一双男式皮鞋,黑色的,手工缝线,鞋型修长,皮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鞋底边缘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字,不是品牌logo,是制鞋匠的签名。这种鞋子李德宗见过,是真正的顶级手工货,不是那些贴个名牌标就敢卖几万块的东西。
杨锦天回来了。还带了个女人。还有另一个男人,身份不明,但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而且对穿着极有讲究。
莱昂诺也看到了那双高跟鞋,又看了看李德宗的表情,用眼神问了一句“什么情况”。李德宗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杨程月走在最前面,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不大,像是背景音。杨程月换了鞋,走进客厅,李德宗和莱昂诺跟在后面,也换了客用拖鞋。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杨锦天靠在沙发的一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是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收拾。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李德宗认出她来了——闵瑞贤。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坐姿很端正,但不僵硬,脊背挺直,肩线舒展,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仪态好得像是从旧时代的贵族画像里走出来的人。
杨锦天看到李德宗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莱昂诺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闵瑞贤也看了过来,礼貌性地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在莱昂诺脸上多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自然地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杨程月拍了拍李德宗的肩膀,示意他坐到另一边去。李德宗走过去,在杨锦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莱昂诺跟过来,坐在他旁边,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坐姿比李德宗拘谨一些,毕竟这不是他的地盘。
就在他们以为今晚只有杨锦天和闵瑞贤两个人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开了。
杨锦方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家里才会有的放松——但放松归放松,那股骨子里的冷硬劲儿还是在的。他穿着深色的居家裤和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比在洛都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金黄色的发丝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莱昂诺在看到杨锦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名字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锦云。”
李德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杨锦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莱昂诺脸上。那双金褐色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李德宗注意到,杨锦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那是他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的习惯性反应。他的目光在莱昂诺脸上扫了一遍,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本能的东西。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你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离他远点。杨锦方看着莱昂诺,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不是讨厌,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不信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信任这个人,但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拉警报。
莱昂诺也感觉到了。他看着杨锦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那种愧疚来得毫无道理——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做错了什么。那种感觉很轻,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模模糊糊的,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杨家血脉里的东西。
杨家的家规第一条,禁止内部自相残杀。这条规矩不是写在家谱上的空话,而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任何杨家的人,只要亲手杀死了同族——不是战场上的对敌,不是被家族审判后的处决,而是那种出于私欲、仇恨或背叛的杀戮——他身上就会带上一种无法洗清的印记。其他杨家人靠近他的时候,会本能地感到不适、警惕、不信任。这种感应不分辈分,不分亲疏,只要是杨家的血脉,就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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