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乡的官道上,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人。
一拨一拨的车马轿辇,拖着大箱小箱,扎堆似的往长安乡里赶。咸阳城里的嬴姓宗室,平日里难得聚齐一回,如今倒像是约好了一般,前后脚地全到了。
打头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年过六旬,下了车辇,先整整衣冠,才迈步往里走。后面跟着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人,满面红光,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怀里抱着个朱漆匣子,走两步就要喘一喘。再往后,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滴溜溜地转,嘴角挂着算计的笑意。
一行人进了长安乡,也不急着找冯征,先规规矩矩地递了帖子,求见嬴政。
嬴政正在后院逗弄冯昊,听说宗室们到了,倒是难得地笑了笑:“让他们进来吧。”
宗室们鱼贯而入,跪了一地。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年!恭贺陛下喜得外孙!”
“陛下洪福齐天,大秦后继有人啊!”
马屁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
嬴政抬了抬手,含笑说道:“都起来吧。朕的外孙降生,是件大喜事,你们有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做祖父的欣然:“月嫚母女平安,朕心甚慰。这孩子生得壮实,哭声洪亮,朕看了,欢喜得很。”
宗室们又是一阵恭维,什么“陛下福泽深厚”“小公子龙凤之姿”云云,说得天花乱坠。
嬴政听着,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络。待众人贺完,他才缓缓开口:“月嫚刚生产完,不宜惊扰。你们既来了,便去冯征那里坐坐,他那里热闹,也替我照应照应这些老亲。”
这话说得亲热,意思却也明白——朕这里,你们拜过了,体面也有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宗室们何等机灵,当即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嬴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哪里是单纯来道贺的?不过是听说冯征正得势,又握着学院和研究院的盘子,赶着来烧热灶罢了。锦上添花的事,谁不会做?
不过,这话他犯不上说破。来道贺,他收着;有心思,他记着。帝王心术,本来就是这样。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去,又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小外孙,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起来。
宗室们出了后院,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整理衣冠、端正礼盒,朝着冯征的住处涌去。
冯征早就得了消息,正站在前厅门口等着。远远瞧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他心里就是一乐。
好家伙,这是组团来抱大腿了?
“哎呀,诸位长辈,诸位同宗,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可折煞小侄了!”
冯征满脸堆笑,迎了上去,拱手作揖,客气得不行。
“长安侯客气了!侯爷喜得贵子,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岂能不来?”
那体态臃肿的中年人最先凑上来,打开怀里的朱漆匣子,露出一把金灿灿的长命锁:“侯爷,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给小公子添个彩头!”
“多谢多谢,破费了。”冯征笑着接过,随手交给身后的家仆。
他心里却在撇嘴。二两的金锁,倒也亏他拿得出手。他库房里堆着的金锭,比这多出百倍不止。不过,人家大老远来了,面子上总要给足。
白发老者也上前,捋着胡子笑道:“老夫备了一对金锭,祝小公子日后富甲一方,前程似锦!”
冯征心说,好嘛,金锭配“富甲一方”,这是怕他这侄孙穷着?不过这位老大人家里那几个孙辈,可不就在长安学院念书么?这金锭,怕是冲着自家子弟来的。
他面上却笑呵呵地接过:“长者赐,不敢辞,小侄替犬子谢过老大人!”
至于那精瘦中年人,也不甘落后,摸出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沉甸甸的银元宝:“侯爷莫嫌寒酸,一点心意,给小公子压压箱底!”
冯征心说,银元宝压箱底?他这长安乡的账房,成箱的银元宝堆着都快发霉了。这位倒是会说话,把寒酸说成心意。
他面上照旧笑纳:“客气客气,多谢多谢!”
至于这精瘦中年人眼神里那点盘算,冯征心里门清——这位,怕不是来打听研究院名额的。
他心里冷笑,嘴上却热情得很:“诸位长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坐,茶饭都已备好!”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厅堂。
说起来,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古便是如此。
你得意时,四面八方的亲戚朋友,都恨不得跟你沾亲带故;你落魄时,亲爹亲娘都未必肯多看你一眼。冯征当年初到咸阳,寄人篱下,连冯府的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那时候,这些个宗室,谁正眼瞧过他?
如今他封了侯,娶了公主,建了学院,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一个个都成了“至亲”,哭着喊着要来道贺。
什么同宗之情,什么长辈之谊,说穿了,不过是看你手里有好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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