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宋鹏程派核查组去涟安，彻查救灾和灾后重建的资金往来，本就是饶寅钟精心排布的第一步棋。

不过，这步棋也只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由己推人，他坚信灾后重建资金流水庞大，环节细碎庞杂，但凡核查组刻意深挖，必然能够揪出问题。

只要抓住任何一个实质性把柄，便能顺势发难，推翻梁栋在涟安所有的救灾成果。

他梁栋不是想靠着这天灾拿政绩吗？

那就让他连日来所有的辛苦付出，尽数化为泡影！

至于灾区百姓的死活，从来不在饶寅钟的考虑范围之内，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整垮梁栋！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梁栋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很明显，对方提前获知了精准情报，连夜查漏补缺，将所有资金台账、流程手续打磨得天衣无缝，彻底封死了所有可切入的漏洞，最终让核查组无功而返。

不用说，这里面必然是金皓、秦舫二人在暗中捣鬼。

饶天一提出绕过金、秦二人，派出自己人强行出手，被饶寅钟果断制止。

饶寅钟看得远比儿子深远。

灾后重建本身就是风险极高的博弈切口。

这里牵扯万千群众利益，牵扯省里重点督办的民生政绩，容错率极低，敏感度极高。

如今梁栋已然被惊动，必然会提高警惕。

若是此刻再让自己人贸然出手，极易露出破绽。

一旦操作出现纰漏，被梁栋顺势抓住把柄，在反咬一口，那便是得不偿失。

所以，这一步开胃小菜落空，虽然有遗憾，却也无伤大雅。

从一开始，饶寅钟就从未把翻盘希望，寄托在这一步棋上。

他手中真正的杀手锏，真正能置梁栋于死地的王炸，从来都是纵火案。

只要中央督办组依旧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棋局主动权就始终在自己这边。

梁栋依旧还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他想什么时候下刀，就什么时候下刀。

既然如此，饶寅钟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原因就在于，他觉得纵火案虽然足以重创梁栋，却未必能够一击致命，彻底把他摁死。

官场博弈，最怕的就是“留有余地”。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一旦出手，就一定要让对手永无翻身之机！

纵火案最多让梁栋仕途受挫，却无法伤其根本，他日他依旧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若是能在救灾、重建、民生资金这等核心领域，挖出梁栋违规违纪、以权谋私的把柄，性质就不一样了。

民生无小事，资金无小事。

一旦坐实相关罪名，不仅能直接将梁栋一撸到底，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把他送到里面去。

只有这样，他才永无翻盘可能。

这才是他执意要打出这道“开胃菜”的真正目的——求一手绝杀，求一步封死。

如今核查无功而返，预想的绝杀落空。

但是，至少这一场涟安之行，试出了金皓、秦舫的真实立场。

这两位曾经的左膀右臂，已然不可再信。

提前识破隐患，规避了日后被背后捅刀的灭顶风险，这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想通此节，饶寅钟眼底的阴郁渐渐褪去。

开胃菜既然失效，便不必再过多纠缠。

他很快就做出决定：涟安那边的事，不必再纠结，还是把重心放在纵火案上。

随后，他便亲赴赤云。

抵达赤云之后，饶寅钟召集一众绝对忠心的心腹，下达指令……

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廖承林长舒了一口浊气。

此前宋鹏程筹备核查组南下涟安，剑指梁栋灾后重建工作，他全程知情。

早在核查组动身之前，宋鹏程便依照规矩，提前知会过他这位省委书记。

当时，廖承林内心焦灼万分，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他比谁都清楚督办组的分量。

宋鹏程手握中央督办组赋予的大权，有权提请省内所有地方、部门、单位和个人予以协助。

这场核查，名正言顺。

于公，他廖承林身为省委书记，必须无条件服从，全力配合。

于私，他更是万万不敢私下泄密，给梁栋通风报信。

私自通风报信乃是官场大忌，原则性红线。

一旦消息泄露，单凭这一条违规违纪的罪名，就足以让他仕途彻底落幕。

更让他顾虑重重的是人心博弈。

就算他铤而走险，私下给梁栋传递了消息，这件事只有他们俩人知道，没有泄露的风险，可这件事还是会成为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柄利剑。

因为，他不敢保证，梁栋是不是会以此来要挟于他。

最终，廖承林只能强行压下担忧，眼睁睁看着核查组南下涟安。

如今核查组无功而返，整场风波悄然落幕，廖承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

没有了保密需要，廖承林便拿起手机，拨通了梁栋的电话。

电话接通，廖承林语气委婉地道出了自己此前的难处。

他坦诚自己全程知情，却碍于原则红线，根本无法插手干预，更不能私下通风报信，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波发生。

梁栋语气平淡从容，轻声回应：

“廖书记，我都懂。”

简简单单三字，豁达通透。

电话那头的廖承林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语重心长地劝道：

“灾后重建的工作固然重中之重，可你也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中央督办组一直驻守石江虎视眈眈，你也是时候回来应付应付了吧？”

梁栋轻笑一声，语气淡然：

“他们查他们的，我回与不回，又能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廖承林正色提醒，“你人身在石江，他们行事多少会有所忌惮的。”

梁栋知晓廖承林也是善意提醒，就温和回应道：

“我明白。再给我两天时间，等我把涟安这边的收尾工作全部安排妥当，即刻返回石江。”

廖承林素来了解梁栋沉稳执拗的性子，便不再多劝，只是语气凝重地再度提醒：

“一计不成，必有二计。他们此番核查落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你务必记住，联合调查组紧盯的纵火案，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梁栋点了点头：

“多谢廖书记关心，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