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不高,却在灵草叶片的沙沙声中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明天早晨石门村那对母子的药材,我会提前准备好放在铜盘旁边。如果你需要查看,随时可以去取。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续道:等你陪我去走那些行医路的时候,我再教你怎么分辨长在驿道两侧野地里的那几种药草。它们和药圃里的不一样,更容易被忽略,但有些在野外伤患身边可能正是能救人一命的药引。
云宸的目光在她话音落下后向更远的方向偏移了一线,落在药圃北侧那株梅树的轮廓上。月光将梅树枝条尚未绽放的骨朵轮廓投影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极细的、像被墨线勾画过的痕迹,随着夜风的吹拂而微微晃动。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正在缓慢沉淀的东西:
人界的逐鹿草原在子时前后起了雾。雾不浓,只有一层如同细纱般覆在草地表面的薄霭,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使原本清晰的地平线变得柔和而模糊,像是天地之间的那道分界线被谁用手指轻轻揉了一下,边缘处便呈现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轩辕澈和血薇并肩坐在那道土坎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扁平的竹编食盒,盒盖半敞着,里面盛着几块干粮和一小罐腌制过的兽肉。
血薇将食盒的盖子完全揭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向轩辕澈的方向。他没有立刻接,先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那一半——大小均匀,掰开的边缘处没有碎裂的碎屑,说明她掰的时候用了均匀的力道。他接过那半块干粮,握在手中没有立即咬下,只是先放在膝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被薄雾覆盖的草原。
雾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如同凝固的河面般的光泽,覆盖在草叶表面凝结的露珠像是一层细密的银霜。轩辕澈将手中的干粮举到唇边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快,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出一段思考的时间。他咽下那口之后将干粮放回膝上,开口时声音带着草原夜间特有的那种被露水浸润过的略微湿润的质地:以前小时候,父皇带我来这片草原骑马,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有雾。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片草原的尽头是什么,我只知道骑着马一直向前跑,跑到天黑之前折返回来,父皇会在土坎上点一盏灯等我。那时候灯的光在雾里看起来是一小团被晕开的暖黄色,像一只悬浮在草地上的发光的果实。
血薇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那半块干粮。她的咀嚼速度比轩辕澈略快一些,咽下后开口时声音带着魔界边境特有的那种干脆的尾音收束习惯,每一个字都在结束时被干净地切断,不拖余音:本将军小时候在魔界边境的荒原上,也有这样的夜晚。那时候本将军常独自骑马——马是从父亲手中接过的那匹栗色的老马,快走不动了,但很稳,每走一步都知道下一步要落在哪里。本将军骑在它背上的时候有时候不需要勒缰绳,它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在荒原上没有路标,也没有驿道,只有它自己的腿记得每一处地面是软的还是硬的。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很少向别人提起的事。手中的干粮还剩最后一口,她将那一口送入口中,嚼完咽下后,将剩下的干粮残渣从掌心拂落到土坎下方的草地中,然后转头看向轩辕澈。雾在她转头的动作中在她脸侧形成一道短暂的、如同被拨开的水流般的痕迹,随即重新合拢。她开口时声音恢复到了平常的质地:你在草原上长大的,本将军在荒原上长大的。现在我们在同一片草原上坐着。这片草原的尽头虽然还有几里路,和荒原的尽头大概差不多远,但坐在同一片地方,距离就变短了。
轩辕澈将那半块已经被他咬过一口的干粮重新包好,放进食盒中,然后将食盒盖子合拢,放在身侧的草地上。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不急不慢,像是提前知道这些事在什么时间做、以什么顺序做都不会影响话语的正常流动。他做完之后转回身来,面朝着草原方向,声音从他面朝草原的侧脸方向传来,不高,却在夜间开阔的地形中保持着足够的穿透力:等仗打完了,我想在逐鹿草原的南端那条溪流边建一座小院。不需要太大,够住两个人就行,要有马厩和柴房。院墙用草原上的碎石垒,不用太高,能挡住偶尔刮过来的风就行。
血薇在他说话时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合拢的竹编食盒上,看着月光在竹篾表面的纹理上形成的细小光影变化,然后将视线抬起来,落在草原南端那条她从未亲眼见过但已经从轩辕澈的描述中勾画出了轮廓的溪流方向。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尾音处带着一道被缓慢放平的弧度,像是水波在流经开阔处之后自行放缓的那种节奏:院里需要有一片空地,本将军可以在那里练刀。如果院墙是用碎石垒的,练刀的时候刀风不会把墙吹倒,因为碎石垒的墙有缝隙,风会从缝隙中穿过去。本将军以前在魔界的住处院子也是碎石垒的,住了很多年,墙没倒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