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烈被带到同心台时,已经是清理行动启动后的第十二日。他在黑石城外那处矮丘下坐了整整两日两夜,没有离开,也没有向任何人发出求援的信号。当他被苍溟派去的人接到时,他正靠着矮墙的背风面坐着,膝上摊着一卷已经被翻得边缘发毛的兵书,像是正在用阅读来填充那两日被清空了指令后突然变得过于空旷的时间。接他的人说,赫连烈将军站起身时第一件事是将兵书卷好收入怀中,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裤腿上沾着的枯草屑,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等待中确认了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他到达同心台时,晨光刚刚从东侧的山脊线铺展开来,将他深灰色短褐的轮廓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白芷在药圃北侧的石阶上坐着,手中握着一卷关于邪能浸润深度分级的记录册,看到他的身形出现在药圃入口时,她合上了记录册,站起身来。
赫连烈在白芷面前三步处站定。他的身形比在黑石城外时略微松散了一些——不是松懈,而是那种在长期被外力牵引着保持特定姿态后,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重心自然站立时才会出现的微调。他开口时声音带着魔界边境将士特有的那种短促而坚实的质地,但尾音处略微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达更清晰:白芷医师,苍溟殿下说末将可以来你这里做一次完整的确认。
白芷让他在药圃中的矮凳上坐下。矮凳放在药圃北侧一株矮梅树下,日光从梅树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膝前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她在他对面坐下,将探邪针从药箱中取出,在晨光下调整了针尖的角度,然后以一种不急不慢的速度将针尖悬停在他颈侧经脉汇合处的上方。针身在接近他皮肤约一寸时自行亮起一道极浅的银色光泽,光泽均匀、不闪烁、边缘清晰,与被邪能浸润时出现的暗色纹路或断续闪烁截然不同。
白芷将探邪针收回针囊。她在收回的过程中留意到赫连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中的银针上,从针身接近他颈侧到被收回放入针囊,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枚银针移动,像是在通过看它移动的路径来确认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她开口时声音保持着为患者诊脉后总结病情的惯常节奏,温和但清晰:将军体内的浅层邪能浸润已经全部清除了。残余的经脉调整会在接下来的三到五日内自行完成,期间可能会在晨起时感到短暂的体感温度变化,是经脉重新适应自身供能节律的自然反应。
赫连烈的视线从针囊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日光透过梅树枝叶的缝隙,在尘土上铺开细碎如细米的光点,像是在地面刻下一幅纤细的脉络图。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正在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对自己确认一件事实:末将这三个月来调动的每一批物资、调整的每一处哨位、签发的每一道指令,现在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做——动作是自己做的,手臂也是自己的,但感觉不到那道指令是怎么来的,好像有人在你身后轻轻扶着你的手肘,让你转向某个方向。末将当时没有觉得不对,现在回看,每一道指令都有一道极细的偏差。
白芷没有打断他。她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他说完,然后才开口:那道偏差的来源已经被清除了。现在将军可以做回自己了。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赫连烈抬起头。日光透过梅树枝叶,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将他的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坚实的质地,但尾音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像是正在从某种长期的紧绷中缓慢释放的余韵:末将想回焚天训练场继续训练,与之前一样,但不再需要担心夜半醒来时不记得前一日的部署了。另外,末将想写一封信给那些因为在末将的部署下被调动过的将士,告诉他们此前那些指令的异常已经解除。
白芷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微微动了一下。她像是提前感知到了这个需求,从案侧抽出一张干净的麻纸和一支细笔,放在赫连烈面前的矮案上。赫连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拿起笔,笔尖在墨盒沿上蘸了两下,却没有立即落下。他握着笔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纸页的空白面上,像在寻找一个足够稳定的起笔位置。白芷没有催促。她只是在对面坐着,将双手放回膝上,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他握笔的姿势与他握刀时完全不同,手指更加放松,笔杆与掌面之间的角度更平,像是这种书写方式对他而言是比练刀更早学会的事情。
他终于落笔了。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没有犹豫或涂改。他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将纸页折好收入怀中,从矮凳上站起身。他在站直后对白芷说了一句末将告退,便沿着药圃的石径向入口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略微宽了一些,肩部放平了,脊柱保持着自然的垂直角度,没有刻意笔挺也没有驼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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