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谣言再起(上)(1 / 1)

人界青柳渡以东约十里处的官道岔口,有一座供过往商旅歇脚的茶棚。茶棚以粗竹搭架、茅草覆顶,四角各立一根被烟火熏黑的木柱,棚下摆着五六张旧木桌,桌面被长年摩擦磨出了一层如同旧铜器般的温润哑光。茶棚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妪,在此处烧茶已有三十余年,熟悉每一段官道上来往的商队和行人的面孔,能够从脚步声的轻重判断出来者走了多远的路。

第五日清晨,茶棚比往常更早开始有人聚集。不是商队——商队在近几日已经明显减少了,那些定期经过的药材商和皮货商的行列已经从每日十余队减少到了三四队。此刻聚集在茶棚中的,是几户从镇魔关方向南迁的农户,他们以板车驮着家当,在岔口处停下来歇脚打水。他们的面孔上带着连续赶路后特有的那种被风沙磨过的粗粝质地,眼眶下方有浅淡的青色阴影,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老妪提着粗陶壶从棚后走出来,为每一张桌上的粗碗添满热水。她的动作保持着三十年来形成的熟练节奏,但在经过第三张桌子时,她的手腕略微停了一下——那桌上坐着的一名中年汉子在接水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长度很短,但老妪在听到那句话时,她手中的粗陶壶壶嘴保持在水碗上方的位置,多停了约一次呼吸的时间才继续向下倒水。

中年汉子说的是:“听说镇魔关那边已经守不住了。血薇将军在夜里开了城门,把邪魔引进了人界的防线。”

老妪将壶嘴从水碗上方移开,将粗陶壶放回桌面上,以干燥的布巾擦了擦手背——那道动作是她在听到令她不安的消息时习惯性做出的,像是正在以擦手的动作来延宕那道消息进入她意识的速度。她没有直接回应那句话,但她在放好茶壶之后,目光落在中年汉子面前的水碗上,看着水面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平静下来,开口时声音保持着她在茶棚中待客惯用的那种温和但不亲近的质地:“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镇魔关那边每隔三日就有传讯马经过我这里,昨日傍晚才有一匹从镇魔关方向来的传讯马在棚外歇了脚,那传讯兵说城墙上的符箓还亮着,守军还在正常轮值。”

中年汉子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后将碗放回桌面,碗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干燥的旧木料被轻轻叩响的声响。他将目光从水碗上抬起来,落在老妪的面孔上,开口时声音保持着与方才相同的低度,像是在以音量的控制来匹配他正在说出的内容的分量:“传讯马只走官道,官道上能看到的东西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我表兄在镇魔关西侧的哨塔值守,他亲眼看到的。三日前的夜里,有一支穿着暗色甲胄的队伍从西侧接近了镇魔关的侧门,城门在约定的时刻打开了,那支队伍直接进了城。我表兄说,他在哨塔上看到了血薇将军的身影站在城门口,正在以手势与那支队伍的领头人交谈。这不是谣言,这是他亲眼所见。”

老妪在听到“亲眼所见”四个字时,将原本握着布巾的那只手垂落到了身侧。她的手指在布巾边缘处停了一下,然后她以与方才相同的语气开口,声音不高,但比方才略微慢了一些,像是在以更慢的语速来确认她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你表兄在镇魔关西侧的哨塔值守,他所看到的那支穿着暗色甲胄的队伍,也有可能是从魔界边境方向过来的联合军团换防队伍。焚天训练场的人界将士和魔界将士穿的是不同的甲胄颜色,在夜间从远处看过去,暗色的甲胄在火光中容易混淆。你们的板车上这些布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中年汉子顺着老妪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板车上的布袋——那些布袋以粗麻缝制,袋口以绳索扎紧,几只袋子的侧面印着镇魔关后勤处的朱砂戳记,是从镇魔关军需仓库中分发的补给物资。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那些布袋的朱砂戳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端起水碗,将碗中剩余的水一次饮尽,然后将空碗放回桌面,站起身来。

老妪在他站起来后没有再追问。她收拾了空碗,提起粗陶壶走回棚后,在灶台边停了一下,手中握着那块已经被她擦了太多次的布巾,目光落在灶台上一只已经熄灭的炉膛上。那只炉膛在往日的这个时辰应当已经燃起了新的柴火,煮着下一批热水,但她此刻没有蹲下去引火,只是站在那里,以布巾的边缘摩擦着手指的指腹,像是在以触觉来完成一道无声的确认。

那道关于血薇在夜间打开城门引邪魔入境的谣言,在此后数日内以与逃亡者相同的速度沿着官道向南扩散着。每一处驿站、每一座茶棚、每一条岔道上的歇脚点,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那道信息进行着接收和再传递。传递的过程中,那道信息的细节在每一处节点上都会产生微小的变化——有人说是三日前、有人说是两日前,有人说是西侧城门、有人说是北侧角门,有人说血薇是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口、有人说她身边还站着几名穿着暗甲的随从——但核心的那句话始终没有变化过:“血薇将军已经投靠了邪魔,镇魔关的侧门已经在夜里被打开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