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晨光在第七日清晨与往日不同。那道从云海缝隙中渗透上来的光芒,在经过那层持续增厚的暗灰色浊流的过滤后,呈现出一种如同旧铜器表面被反复擦拭过后的哑光质地,不再有往日的清澈与暖意,只剩下一层均匀的、如同被稀释过的淡金色薄雾,覆盖在天门以东的仙山群峰表面上。那些山峰的轮廓在薄雾中呈现出一种如同被旧墨晕染过的画纸边缘般的模糊质感,每一道山脊线的走向都比往日更难以辨认,像是正在从实体的形态向影子的形态缓慢地过渡着。
云宸在卯时初刻离开了天门。他没有骑马,以步行的方式沿着天门东侧通往低阶仙众聚居区的旧径行进。那条旧径在过去数日内被那些从天门侧门离开的低阶仙众反复踩踏过,土面上留下了密集的足迹,足迹的边缘已经被夜风和露水磨得略微模糊,但整体轮廓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正在以自身的方式来标记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和速度。他的素白常服下摆拂过那些足迹的边缘时,在灰白色的尘土上留下了一道细窄的擦痕。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是玄机子长老,年迈的面孔在晨光中呈现出如同旧木料表面被反复擦拭后的温润光泽,手中握着一卷以备不时之需的符纸;另一人是负责记录的仙庭文书,约三十岁上下,背着以软皮包裹的记录册和笔墨,保持距离约五步,步履稳健,目光一直在观察路边的草木状态。
云宸在行进了约两里后,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脚步。岔路口左侧通往一处低阶仙众的聚居村落,名唤青溪村,约有百余户人家,以在天门外围种植灵草和维持符箓节点的日常清洁为生。岔路口右侧通往更高处的仙山,但右侧的路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灰白色沉积物,像是从空气中沉降下来的暗色微粒在无人经过的路面上以更快的速度积累着,使右侧道路呈现出一种如同旧灰烬覆盖过的质地。他的目光在右侧道路的沉积物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以视觉完成一次对沉积物厚度的快速测量,然后他转向左侧,沿着通往青溪村的方向继续走去。
青溪村的入口处有一座以青石搭建的旧牌坊,牌坊上的刻字已经被长年的风雨磨得边缘模糊,只剩下二字的轮廓还可以辨认。牌坊下方的石阶上坐着一名老者,正在以缓慢的动作修理一柄锄头的手柄——手柄的木质部分在近几日的干燥环境中出现了裂缝,他正在以细麻绳逐段缠绕那些裂缝,缠绕的间距均匀,力度适中。他在看到云宸的身影从岔路口出现时,手中的麻绳停了一下,然后以与方才相同的速度继续缠绕着。
云宸在牌坊下方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从老者手中正在缠绕的麻绳上移动到他身后村道两侧的屋舍上——那些屋舍的门板多数已经合拢了,但合拢的方式与望仙城不同:望仙城是半开或虚掩的,这里的门板则呈现出一种如同被从内部闩上的闭合状态,像是居住者还在其中,只是选择了不向外打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保持在清晨自然说话的音量:“老人家,青溪村中现在还有多少人住着?”
老者在听到他的问话后没有抬头,继续以与方才相同的节奏缠绕着麻绳,将手柄末端的最后一道裂缝以一道细密的结收束住。他完成那道结后以拇指在绳结表面压了一下,确认其紧实度,然后才抬起头来,目光在云宸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确实是他所推测的那一位。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在长年的劳作中被风沙磨过的略微沙哑的质地:“青溪村原来百十余户,现在大约还有一半。走的人中有一部分是跟着第一批离开天门的人走的,有一部分是在听到那些传言之后走的。留下来的人还在等——等水井的水重新变清,等门外的草木重新长出绿色,等一道不需要他们离开的消息从远方传回来。云宸殿下,您今日来青溪村,是来告诉老朽那道消息什么时候会传回来吗?”
云宸在他问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越过老者的肩头,望向村道更深处的一口水井,井沿周围的地面上有几只以绳索系着的木桶,桶壁外侧覆着一层正在缓慢变干的水渍。他开口时声音保持着方才的平稳,但比方才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以更慢的语速来确认他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那道消息不是一道可以被预先确定到达时间的东西。它不以传讯马的速度行进,也不以驿站接力方式传递。但它正在发生,老人家。您手上的麻绳、您面前的门板、还有您身后的那些屋舍内部的灯火,它们共同组成了那道消息的第一层结构。您自己正在参与那道消息的生成。”
老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被麻绳缠绕好的锄头手柄,以指腹沿着绳结的走向摸了一遍,确认每一段缠绕的间距都均匀,然后他将锄头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时以手掌在牌坊的石柱上按了一下,像是在以触觉来确认自己确实在站立的状态中,然后他侧过身,向村道内部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云宸可以继续向村中走去。那手势保持着与方才相似的节奏——不大不小,像是一扇门被微微拉开时发出的自然声响——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屋舍门内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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