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鲤鱼(1 / 1)

山海渡灵人 李穠 1677 字 10天前

通道深处,天光已完全消失,

那种暗红色的穹顶光泽在被他们抛在身后的世界尽头渐渐熄灭。

君澜抱着树妖跟在谢怜身后,

脚下的地面已经从碎石变成了某种光滑的、泛着微光的质地,

像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层,踩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树妖蜷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许多,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那层从后颈裂缝中涌出的暗红光泽已经褪尽,

重新变回浅褐色的疤痕。

经过他肩膀那道被地蟒尾巴戳中的伤处,衣料已经裂开,

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皮下那些木质纹理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

像被揉皱的纸再重新展平。

谢怜走在前面,背对着他,脚步稳健,根须从靴底渗出,

贴着光滑的软石面向前蔓延,探路。他的脊背绷得很直,

肩膀微微向右侧偏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某种小心。

“你在探路吗?”君澜问。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

通道正在变窄,前面的空间在收束。

君澜这才注意到,两侧的岩壁确实在缓慢地向内合拢。

起初不易察觉,但走得越深,那收束的幅度便越明显。

起初还能容两人并肩,后来就只能一前一后侧身通过,

再到后来,连侧身都显得勉强。

他必须微微弓着背,

让树妖的头紧贴着胸口才能挤过去。

空气中原本那种焦糊的气味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矿物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联合国河道末端的城墙裂缝前,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那是被封闭了很久很久的空间,终于被打开一条缝隙时泄露出来的第一口气息。

谢怜停了下来。

君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稳住脚步,从他肩侧探出头去。

前方的通道在此处骤然收束成一道极窄的缝隙,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缝隙边缘的岩石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像被高温融化过又重新凝固的矿石。

缝隙后方隐约透出一种不同于暗红色天光的光线,是柔和的,泛着金色的光。

“这后面是什么?”君澜问。

谢怜侧耳听了一会儿,水声很轻,像在地下很深处流动。

“还有风。”

“风?”君澜微微皱眉。

蛮荒之地没有风,那是他们在这片灰白色大地上度过的日子中唯一不动的东西。

“有风,”谢怜笃定地说道,

“而且不像蛮荒的风,这风里有草木的气味。”

君澜将树妖往怀里紧了紧,树妖发出含混的闷意,换了个姿势,

头埋进他肩窝里。

他侧身挤向那道缝隙,岩壁硌着他的肩胛骨。

缝隙比看起来更深,他挤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才穿过最窄处。他踏出缝隙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定住了。

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空间,

高得看不见顶,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

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青黑色的泥地,泥地表面长着细密的青苔,

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远处有一片浅浅的水域,水域不大,但水面平静如镜,

倒映着穹顶那些暖金色的金石光,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星光。

水域对岸生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

灌木的叶片是深绿色的,空气是湿润的。

树妖在他怀里动了动,鼻翼翕动了两下,

蜷缩的姿态微微松开了些。

谢怜已经走到水边蹲下,他伸手探入水中,

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君澜走过去,看见水底沉着一些东西——是人骨。

那些骨骼歪歪斜斜地嵌在淤泥里,肢体不全,有的只是半截肋骨,

有的只剩头骨和几节脊椎,骨骼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绿色的水苔,

像已经沉了很久很久。

水很清,骨骼的轮廓在水中纤毫毕现,像一幅被小心保存的旧画。

“这些是什么?”君澜问。

谢怜没有立刻回答,

沿着那些骨骼的缝隙向下,探入淤泥深处。

这处地底空间不是天然形成的,是那些枯死的水脉和树妖死后腐烂的根须共同形成的。

那些骨骼不是被杀死后丢进水里,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

自己走进来的,君澜感到奇怪,就像那棵树,

谢怜的目光越过水面,落在对岸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上,

当一株树妖的残念再也压不住的时候,它会本能地寻找一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

水是最好的藏身处,能隔绝气息,让残念慢慢沉寂。

这处水脉沉积了很多很多年的根须残骸,

君澜低头看着水面,那些骨骼在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

水苔覆盖了它们大半的轮廓,像一层陈年的覆盖物。

树妖蜷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像一株刚被移栽,正在重新适应土壤的幼苗,

我们得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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