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汝儿已归(1 / 1)

第三十五章汝儿已归(第1/2页)

忘川口的雾,又灰又沉。

是常年散不去的旧絮模样。

许澄邈和许柚柚并肩坐在碑石上。

父女两人的手,紧紧牵着。

许澄邈的手很凉。

掌心粗糙,指节微微凸起,像在风口里吹了百年的旧石头,磨得粗糙坚硬。

许柚柚的小手落在他掌心。

小小的一只,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碑石本身是凉的。

坐得久了,贴着身子的地方,慢慢被体温焐出一小块暖意。

雾气从两人脚边缓缓淌过。

像是刻意绕开了他们,安安静静的,舍不得打扰这一刻的安稳。

许澄邈偏过头。

目光落在许柚柚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看得格外仔细。

像是要把这两百年空缺的时光,一次性尽数补回来。

他静静看着,心里默默想着。

还是从前的模样。

他记得她十六岁的样子。

眉眼轮廓,唇形弧度,一丝一毫都没变。

可她又不一样了。

眼底比年少时沉了太多,多了几分洗练出来的稳重。

“幺儿,你醒来可好?身体可否安康?”

许柚柚红着眼眶,轻轻点头。

声音软软的,带着幼时受了委屈的调子。

“父亲,我身体无事。只是醒来之后,家里没了您,没了阿娘,也没了兄长们,心里发慌。”

许澄邈抬手。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很慢,很轻,和很多年前哄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莫慌,幺儿。”

手掌稳稳落在她背上,一边安抚,一边确认,他的幺儿,真的回来了。

许柚柚把脸埋在他肩侧。

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哭腔。

“父亲,女儿不孝,让你您们久等了。”

许澄邈指尖微微收紧。

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滚落的泪水。

“无事。只要你能醒来,能回家,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幺儿,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坚强。

泪水汹涌着落下来,打湿了许澄邈灰白的衣襟。

她没有抬头。

肩膀微微发抖。

像是积攒了数百年的委屈、疲惫、孤单,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可以倾诉的地方。

许澄邈拍背的动作没有停。

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又安稳。

“幸好。”他轻声道,“许家后辈的孩子还算听话,守得住约定,肯去接幺儿回家。”

许柚柚埋在他怀里,闷闷应声。

“我们家的孩子,一直都很好。岁月太久,大多情谊都淡了,他们还能守住祖辈的约定,女儿已经很知足了。”

许澄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发顶。

眼底的神色沉了几分。

“幺儿不一样了。越发有家中长辈的模样了。”

他停顿一瞬,语气认真。

“很厉害。”

许柚柚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蜷进他怀里。

拼命往他身前靠。

想要把这两百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声音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的,带着一丝无助。

“父亲,我不厉害的。我根本不会做什么长辈。都是一点点学着撑起来的,太难了。”

她小声说着,心底的怯懦藏不住分毫。

“我怕黑,怕虫,怕疼,也怕受伤。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怕,遇事不能退。”

“家里的小辈从前没人照拂,过得苦。我是祖姑奶奶,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我必须替他们把风雨顶住。”

说话的时候,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许澄邈的衣袖。

攥得很紧。

像攥着一根唯一能稳住自己的浮木。

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许澄邈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他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只用力攥着的小手。

指尖泛白,指节绷得笔直。

像是一旦松开,整个人就会彻底沉下去。

他抬手。

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轻轻掰开她紧绷的手指,再稳稳握紧。

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有我在。

只是掌心按着她的发顶,轻声肯定。

“我就说,我家幺儿最厉害。比你所有兄长,都要厉害。”

许柚柚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掌心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低声细细絮语,把自己醒来之后,经历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给他听。

许澄邈安静听着,偶尔低声附和两句。

听到她提起燕舟的时候,瞧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安稳。

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的小姑娘,终于有人好好护着了。

这一刻的安稳,太像从前了。

从前她也是这样,日日黏在他怀里撒娇。

妻子总笑着说,是他把这唯一的小女儿,宠得无法无天。

雾气依旧在脚边缓缓流淌。

远处忘川河水声沉沉缓缓,日夜不息。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听不尽的老歌。

许柚柚靠在父亲怀里。

久违的、彻彻底底的安心,漫遍全身。

忽然间,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声。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穿透层层浓雾,传得很远。

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又像是从河对岸遥遥飘来。

许澄邈的手指,骤然下意识收紧。

身子瞬间僵硬。

许柚柚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

连忙抬头看他。

“父亲,您要走了吗?”

良久,许澄邈轻声应了一个字。

“嗯。”

许柚柚来时在路上,听过无数游魂的低语。

这里是忘川口。

身前这条缓缓流淌的河,就是忘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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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入了忘川,便会洗去前尘,褪去旧事模样。

河的尽头,就是轮回之路。

她垂眸,看着父亲微凉的手。

这双手,早就凉透了。

是啊。

父亲已经离世百余年。

他在这里孤零零站了一百多年,等的从来不是归期。

只是为了等她,等这一场迟了百年的父女相见。

她心疼。

心疼他独自一人,在这阴森寒凉的忘川地界,苦守百年。

许柚柚慢慢退出他的怀抱。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能哭。

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是为了看她泪眼婆娑送别。

她要笑着送他走。

要让他记住,他的幺儿,好好长大了。

她抬眸望他。

眼眶通红,眼底全是不舍,嘴角却用力向上扬着。

“父亲,走吧。”

许澄邈眉眼温柔,轻轻弯起笑意。

抬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细细擦去她残留的泪痕。

“幺儿,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只为见你一面,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雾里。

“吾儿可回?”

许柚柚从碑石站起身,站直身子,红着眼眶,身姿端端正正。

敛衽,稳稳行了一记标准的蹲安礼。

“父亲,汝儿已归家,安康顺遂。”

许澄邈脸上漾开真切的欢喜。

泪水顺着脸上的纹路,静静滑落。

他也从碑石站起来。

抬手探入袖口,取出那枚常年攥在掌心的玉佩。

百年摩挲,棱角尽数磨平,通体温润光滑。

他伸手拿起许柚柚的手。

将玉佩稳稳放进她掌心,一点点合拢她的五指,牢牢裹住。

“这是给你留的。”

他轻声嘱咐。

“你成亲那日,亲自戴上它。”

许柚柚垂眸看着掌心温润的玉佩。

眼眶又一次红透。

“父亲……”

“我来不及亲眼看着你出嫁了。”

许澄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安稳坚定。

“但东西要亲手给你。你自己戴上,就当是我,亲眼见证过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

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完完整整刻进心底,永世不忘。

随即转身,大步朝着忘川河畔走去。

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未停,步履安稳。

许柚柚站在原地,满眼都是不舍。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灰白长衫被雾气里的风轻轻掀动,又缓缓落下。

她缓缓敛住裙摆,屈膝跪地。

上身微微俯低,双手交叠抵在身前。

郑重一拜。

直身,再拜。

三拜,四拜。

最后一拜落得极沉,额角几乎贴近地面。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克制,却藏不住一丝哽咽。

“昔日聆训犹在耳畔,如今阴阳两途。女儿拜别父亲,此后无人护持,自当谨言慎行。愿您泉下安宁,勿再牵挂。”

前方的脚步,骤然停顿一瞬,许澄邈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听见了。

听见她跪地的声响,听见她字字恳切的祝愿。

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舍。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回头的念头。

不能回头。

不能让刚学会坚强的小姑娘,看见父亲落泪。

不能让她所有的长大与隐忍,落得心疼。

片刻后,他再次抬步。

步子稳而缓。

每一步,都像是在无声回应——我听见了,我的幺儿长大了。

周遭的雾气轻轻浮动了一下。

他的背影沉在灰白的雾气里,一点点走远,慢慢缩得越来越小。

许柚柚跪在地上,视线一直钉在那个方向,没有移开。

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时忘川上空,忽然飞来几粒细碎的萤火。

点点微光,在灰白浓雾里明明灭灭。

轻轻绕着许澄邈的肩头飞了一圈。

像是为他送行,也像是替她,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许澄邈望着肩头细碎微光,嘴角轻轻弯了弯。

无声默念。

姑娘,谢谢你,把我的幺儿送来见一面。

下一瞬,他抬步迈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身影彻底没入茫茫白雾,再无踪迹。

许柚柚静静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掌心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攥得很紧。

玉佩带着温温的热度。

分不清是她掌心焐出来的温度,还是百年留存的余温。

她低头看着,把玉佩紧紧贴在心口。把玉佩贴在心口,头低下去。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慢慢淌。

像是心里绷了太久的东西,猛地塌掉一块。

汹涌的泪水无声漫出来,打湿膝前的青石板,融进忘川弥漫的白雾里。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心底只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

她真的没有父亲了。

雾气在她身侧散开、合拢,反反复复。

像是默默替她挡住了世间所有冷风。

远处的河水声依旧沉沉传来。

无声提醒她,该回去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

等她缓缓抬头时,周遭的浓雾淡了些许。

脚下青石板路依旧清晰。

那些来来往往的游魂虚影,尽数消失不见。

她垂眸抚过掌心玉佩光滑圆润的边缘。

百年摩挲,早已无半分棱角。

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妥帖收好,像是护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温柔与念想。